608章 鼠族游戏——两个世界 (第1/2页)
殷兰是在写完第十二篇博士论文的第三天发现这件事的。
确切地说,是在她第三次把咖啡杯放到老鼠背上、而那只老鼠终于忍无可忍地吱了一声之后。
那天早上,她端着咖啡走进般若空间的地下实验室——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三越百货地下二层原来的员工餐厅,王熙凤找人拉了一条电线,装了两盏日光灯,摆了几张从废墟里捡来的桌子。墙角堆着十几个从秋叶原搬来的二手服务器,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整个房间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
她原本打算写第十三篇论文。题目已经想好了:《论存在论重力在量子引力框架下的可能性》的续篇,或者说是修正篇——因为在上一篇里,她犯了一个错误。她把“山的重量”当成了一种引力波效应,但后来跟小E聊过之后,她意识到那不是引力波,那是“山”。用物理学解释山,就像用乐高解释爱情。
所以这篇新论文的开头应该是:“对不起,上一篇全错了。”
她刚在电脑上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就听到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过头。
一只灰色的、肥硕的、看起来像是吃了太多便利店饭团的老鼠,正蹲在服务器的散热口旁边,两只前爪抱着一个U盘,眼睛是一种诡异的金色——不是那种“我很可爱”的金色,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密码”的金色。
“你怎么进来的?”殷兰问。
老鼠不会说话。但它把U盘举高了一点,像是在说:你看这个。
殷兰放下咖啡,走过去,蹲下来。她伸出手,老鼠把U盘放在她的掌心里。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用极其潦草的、明显不是人类写的字写着:
**“公有制试验 · 第十七天 · 财务报表”**
殷兰盯着这张标签看了五秒钟。不是因为她不理解上面的字,而是因为她太理解了。财务报表。老鼠。这两个词在她的认知系统里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她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日报告、周汇总、物资分类、分配记录、奖惩制度、成员名单。每一个文件名都是中文,简体,GB2312编码。她点开“成员名单”,里面是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不是“小黑”“小花”“大耳朵”这种随便起的名字,是正经的、有姓有名的人类名字:李守财、王进宝、赵满仓、周五谷——全是老派的中国农民会起的名字,带着一种朴素的、对丰收和积蓄的渴望。
“谁起的这些名字?”殷兰自言自语。
老鼠指了指她自己。
“我?”
老鼠点了点头。
殷兰想起来了。大概十几天前,她坐在沙发上吃花生米,那只银座老鼠蹲在她脚边,她一边剥花生一边随口说:“给你起个名字吧。你从银座来的,银座以前是产银子的地方,你就叫……银……银什么好呢……银子是财,你就叫李守财吧。”
她当时只是说着玩的。
老鼠——李守财——用它的小爪子指了指屏幕上的“李守财”三个字,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自豪的姿态挺起了胸。
“所以,”殷兰斟酌着用词,“你建了一个……老鼠社会?”
李守财跳下桌子,跑到墙角,朝某个通风管道口吱吱叫了几声。几秒钟后,管道口陆续钻出老鼠来。一只、两只、三只……殷兰数到第二十只就放弃了,因为整个实验室的地面已经被老鼠铺满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是散乱地挤在一起,而是像一支军队一样——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左右间隔一致,队列呈完美的矩形。
最前排正中央蹲着一只特别的老鼠。
不是因为它体型大,也不是因为它毛色特殊。而是因为它蹲着的姿态里有一种极其人类化的、叫做“我就是老板”的气质。它的左耳上有一个V字形的缺口,面前放着一颗花生米——不是用来吃的,是放在那里作为“权杖”或者“徽章”之类的东西。
这只老鼠的名字叫薛蟠。
当然,它不是薛蟠。它只是一只老鼠,一只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吃过人类饭团之后就不再害怕的、眼睛变成金色的、普通的老鼠。但它没有名字,而殷兰在给它起名字的时候,正好看到薛蟠从门口走过,嘴里念叨着“饭团饭团饭团”,于是她就随口说:“你就叫薛蟠吧。”
那只老鼠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它就叫薛蟠了。
而真正的薛蟠——人类薛蟠——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最近殷兰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只老鼠,又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奇怪生物。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正在研究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何用便利店的海苔完美地包裹一个饭团。
言归正传。
老鼠薛蟠——为了和人类薛蟠区分,我们姑且叫它“薛鼠”——蹲在队列正中央,用左爪按住那颗花生米,右爪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开会了。
一百四十七只老鼠同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薛鼠用尾巴指了指队列右边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站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薯条——不是新鲜的,已经干了,硬得像一根树枝。它把这根薯条放在薛鼠面前,然后退了回去。
薛鼠看了看薯条,又看了看那只老鼠,然后用一种极其威严的姿态摇了摇头。
那只老鼠愣住了。
薛鼠用右爪指了指队列里的另一只老鼠——一只瘦小的、灰色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老鼠。那只老鼠被点到的时候,整个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从嘴里吐出了……半颗花生米。
薛鼠把这半颗花生米和那根薯条放在一起,然后用尾巴把它们推到了那只瘦老鼠面前。
全场寂静。
然后,一只蹲在队列后排的、体型丰满的、毛色油亮的母老鼠站了起来。它的名字叫王熙凤——当然,也是殷兰起的,因为她觉得这只老鼠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你不顺眼但我不说”的气质,和真正的王熙凤一模一样。
王熙凤鼠——我们叫她“凤鼠”——走到薛鼠面前,用爪子拍了拍那根薯条,又指了指那只瘦老鼠,然后做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动作:先是摇头,然后点头,然后用尾巴画了一个问号,最后把爪子摊开,掌心向上。
这套动作翻译成人话是:“这根薯条是干的,已经不能吃了。你用不能吃的东西换了一颗能吃的花生米,而且还给了这只瘦老鼠。这个账我算不过来。你解释一下。”
薛鼠看着凤鼠,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老鼠都没预料到的事——它笑了。不是那种“你懂什么”的冷笑,不是那种“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的霸道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温柔的笑。一只老鼠在笑。这个画面诡异到殷兰差点把咖啡喷在屏幕上。
薛鼠用爪子指了指那根薯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吃。
然后又指了指那只瘦老鼠,又指了指花生米,然后点了点头。意思是:它吃。
最后它用两只前爪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不是摊开掌心,而是摊开整个身体,像是在说:这不就够了吗?
凤鼠盯着薛鼠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不是被说服的笑,而是一种“你这个老板真让人头疼但我好像也没法反驳”的笑。
她转过身,对着队列,用尾巴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凤鼠会写字,这是殷兰上周刚发现的。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公有制。东西上交。按需分配。组长说了算。不服的可以提,提了也不一定改。”**
一百四十七只老鼠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只瘦老鼠——它叫周五谷,因为殷兰看到它的时候正在数地上掉了几粒谷子——蹲在地上,把那颗花生米捧在爪子里,没有吃。它抬起头,看着薛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做过什么”的、巨大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震惊。
薛鼠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周五谷的鼻子。然后它退后三步,蹲下来,闭上眼睛。
周五谷看着那颗花生米,又看了看薛鼠,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了。
吃的时候,整个队列里一百四十六只老鼠都在看着。但没有一只在咽口水。不是因为它们不饿,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饿”这个字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在吃”。它在吃,而且吃的时候没有人抢,没有人盯着它的食物在心里盘算“我等会儿去偷”,没有人因为它瘦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它不配吃这颗花生米。
它就是吃了。就这样。
殷兰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第十三篇博士论文不需要写了。
因为她刚刚亲眼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所有人类政治哲学家梦寐以求、但从未在任何超过十五人的群体中真正实现过的东西。
公有制。
不是理论上的公有制,是实践中的。每一只老鼠偷来的东西都必须上交,由薛鼠——组长——进行分配。分配的依据不是地位、不是武力、不是亲疏关系,而是需求。需要筑巢的,分到纸巾和棉花;需要磨牙的,分到硬物;需要储存能量的,分到食物。那颗花生米从薛鼠面前传到周五谷面前,不是因为交换,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它在吃,我们在看,这就够了”。
这个共识是怎么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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