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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章 鼠族游戏——两个世界

  608章 鼠族游戏——两个世界 (第2/2页)
  
  殷兰不需要问。她知道答案。
  
  是“不怕”。
  
  那只银座老鼠——薛鼠——吃完了人类薛蟠的饭团之后,它不怕了。不怕了之后,它不需要囤积了。不需要囤积之后,它的贪婪就萎缩了。贪婪萎缩之后,它的眼睛就变成了金色。金色眼睛的老鼠看世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它们看到的不再是“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你的、那个是我要抢的”,而是一个单纯的、没有边界线的、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的巨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的”和“你的”之间的区别,就像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区别一样——是你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水自己分开了。
  
  而薛鼠把这种“不怕”传染给了其他老鼠。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教育,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它吃东西的时候不着急,其他老鼠看到了;它分东西的时候不藏私,其他老鼠看到了;它面对人类的时候不逃跑,其他老鼠看到了。看到就是传染。传染就是改变。改变就是那只叫王熙凤的老鼠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我不用怕了。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其他老鼠,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你们也不用怕了。
  
  然后它们就组成了一个一百四十七只老鼠的公有制社会,并且任命王熙凤为财政部长。
  
  财政部长。
  
  一只老鼠。
  
  殷兰放下咖啡,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删掉了“对不起,上一篇全错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公有制是可能的。前提是:不怕。另外,需要一个靠谱的财政部长。”**
  
  然后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开始给老鼠们分东西。
  
  ---
  
  与此同时,东京湾海底。
  
  距离银座直线距离大约六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排水管道。这条管道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直径三米,内壁贴着淡蓝色的瓷砖。瓷砖上原本有一层防污涂层,但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海水浸泡,涂层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粗糙的、布满气孔的陶土质地。
  
  这里住着另一群老鼠。
  
  它们有首领。不是薛鼠那种“大家同意你当组长”的首领,而是真正的、说一不二的、你敢质疑就咬你的首领。
  
  首领的名字叫……薛蟠。
  
  是的,它就是薛蟠的化身。
  
  说到尾巴——薛霸的尾巴就是被咬掉的。不是它被咬掉,是它咬掉了别人。那场战斗发生在十七天前,对手是一只试图抢夺它领地的公老鼠。薛霸输了前半场,被对方按在地上咬了七口,但它没有跑。它等对方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翻身,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尾巴根部,然后猛地一甩头。
  
  咔嚓。
  
  半条尾巴飞了出去,在管道里弹了两下,落在淡蓝色的瓷砖上,像一条扭动的蛆。
  
  那只公老鼠惨叫一声,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薛霸把那半条尾巴吃了。不是因为它饿,是因为它要让所有老鼠看到: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从那以后,没有人——没有鼠——敢质疑它的权威。
  
  此刻,薛霸正蹲在管道的最深处,面前是一个用废弃手机屏幕拼成的“显示器”。屏幕是碎的,只有左下角还能亮,但薛霸不需要全屏——它只需要那一小块亮着的地方,上面滚动着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实时数据。
  
  它看不懂日文。但它看得懂数字。
  
  在过去十七天里,它通过东京湾下水道网络连接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废弃的WiFi热点——来自银座一家已经倒闭的咖啡馆的路由器。那个路由器的管理员密码是admin/admin,薛霸花了两周时间学会用触控板点了四个按钮——不是因为它笨,是因为它的爪子在触控板上总是打滑——然后它就成功上网了。
  
  它不知道什么是“上网”。它只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发光的方形区域里,有一些数字在跳动。而这些数字和另一组数字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当上面那个数字变大的时候,银座四丁目交叉口那个便利店后面垃圾桶里的食物就会变多;当上面那个数字变小的时候,食物就会变少。它不需要知道“经济学”是什么,它只需要知道这个相关性。
  
  因为这意味着:它可以预测食物。
  
  薛霸转过身,看着管道里其他老鼠。大约三百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红色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红色。贪婪的红。饥饿的红。还差一点点就能吃饱、但这一点点永远差那么一点点的红。
  
  “今天,”薛霸用尾巴敲了敲地面——它的尾巴还在,它咬掉的是别人的尾巴——发出一种特殊的、只有老鼠能听到的低频声波,“东京电力股价涨了百分之二点三。这意味着三越百货后面的那个垃圾桶今晚会多出三到四个废弃饭团。我需要五只老鼠去取。谁去?”
  
  三百只老鼠同时举起了爪子。
  
  薛霸选中了五只跑得最快的。不是因为它们更需要食物,而是因为它们的速度能降低任务失败的概率。失败的概率每降低一个百分点,就意味着零点七个饭团的净收益。这个数字它不算也知道——它的脑子会自动算,就像人类的脑子会自动把视线里的东西分成“前景”和“背景”一样。
  
  五只老鼠出发了。
  
  薛霸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它发现了一个规律:不仅东电的股价和饭团数量相关,日经指数的波动和便利店过期便当的数量也相关,甚至美元兑日元的汇率和居酒屋门口呕吐物的出现频率之间都存在某种统计学上的显著关系。它不知道什么是“统计学”,但它知道:当它发现两个东西总是在一起出现的时候,它就可以利用其中一个来预判另一个。
  
  这就是天才。
  
  天才不是学习能力,不是记忆力,不是逻辑推理。天才是在没有任何概念框架的情况下,直接从现象中提取模式的能力。薛霸没有上过学,不知道什么是“变量”“回归分析”或“因果关系”,但它的大脑在做的事情,和统计学教授的大脑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效率高了一百倍,因为它的脑子里没有“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预设,只有“数据说是这样”的结论。
  
  当然,它还有一个统计学教授没有的东西:咬断别人尾巴的实战经验。
  
  五只老鼠回来了。它们带回了两个半饭团——半个是因为其中一只老鼠在路上忍不住咬了一口。按照薛霸定下的规矩,咬了的东西就不算公共财产了,那半个饭团归那只老鼠所有。剩下的两个饭团交给薛霸,由它分配。
  
  薛霸拿起一个饭团,分成十份。它自己拿了一份最大的,约占总量的百分之十五。剩下百分之八十五分给了十九只老鼠——包括那五只执行任务的和十四只没有参加任务但在巢穴里做了其他工作的。分到最后,还剩下一小块海苔,大约指甲盖大小。它看了看四周,扔给了最近的一只幼鼠。
  
  幼鼠的母亲看了薛霸一眼,低下了头。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谢,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东西——不是不满,而是“为什么是你来决定谁得到什么”的疑问。那个疑问太小了,小到薛霸没有注意到。但它存在。它像一滴墨水一样落在清水里,扩散出极淡极淡的灰色。灰色不会马上变成黑色,但灰色会越来越深。
  
  薛霸不知道的是,在管道外面,在东京湾的海水里,有一条比目鱼正在沙子里打盹。这条比目鱼的基因编码里没有“贪婪”这个词,因为比目鱼不需要储存食物——食物就在沙子里,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挖。比目鱼不会羡慕另一条比目鱼挖到的虫子更大,因为“更大”这个概念在比目鱼的大脑中根本不存在。比目鱼看到一条虫子和另一条虫子,它只会想:这条是我的,那条是它的。它不会想:那条比这条大百分之二十,这不公平。
  
  “公平”是薛霸的概念。
  
  薛霸不知道“公平”这个词,但它在分配饭团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无形的算式:谁贡献了多少,谁就应该得到多少。贡献大的人得到多,贡献小的人得到少,没有贡献的人得到最少。这个算式看起来是天经地义的,是“自然的”,是所有理性生物都会默认采用的分配规则。
  
  但薛霸不知道的是:这个规则不是自然的。
  
  自然是这样的:一棵树结了一千个果子,树下的猴子吃了五百个,剩下的五百个掉在地上腐烂了,变成了树的肥料,明年树会长得更高,结更多的果子。没有猴子会想“我摘了多少,所以应该吃多少”。猴子想的是“我饿了,所以吃”。吃完了,不饿了,就不吃了。剩下的果子在地上烂掉,不是浪费,是肥料,是明年更多的果子。
  
  薛霸的分配规则不是来自自然,是来自大魔王。
  
  那个规则是:你得到的是你应得的。而“应得”是由贡献决定的。而“贡献”是由能力决定的。而“能力”是由基因决定的。而“基因”是无法改变的。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穷是因为你不行,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要怪别人。
  
  这个逻辑链的每个环节都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每个环节都是错的。因为“应得”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没有人“应得”任何东西。你就是在这里,你就是活着,你就是需要吃。就这么简单。你不需要证明你“配得上”吃饭,就像你不需要证明你“配得上”呼吸空气。
  
  但薛霸不知道这些。薛霸只知道:它能预测股价,它能分配食物,它的族群活得比其他族群都好。这就证明它是对的。
  
  而这正是大魔王最精妙的设计——让错误的东西看起来正确,而且让正确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种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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