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章:生命的初啼 (第2/2页)
老周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欣慰。
“听见里面孩子哭了,又添丁了?”
“嗯,刚生的,儿子。”
“好事儿,双喜临门。”
老周从身后那个提箱子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红布包裹,递过来。
“给孩子的见面礼,京城老字号打的金锁,上回给龙凤胎送的是银的,这回给个金的,沾沾喜气。”
李山河接过来,沉甸甸的。
“周叔,您大老远跑一趟,不光是送礼来的吧。”
老周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外面冷,进屋说?”
“去堂屋吧,产房那边不方便。”
两个人走进堂屋,李山河把油灯拨亮了,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
老周在炕桌边上坐下来,解开中山装的扣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中华的,递了一根给李山河。
李山河接过来叼在嘴里,老周帮他点上。
两个人对坐着抽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来。
“东西带回来了?”
李山河把手伸进大衣内兜,一个一个把六个黑色的胶卷盒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炕桌上。
然后又掏出那个帆布背包,里面是三本纸质的动力系统技术手册。
最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放在了桌上。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六个胶卷盒上,手指头动了一下,但没伸过去拿。
“这就是全套的?”
“全套,瓦良格号从龙骨到桅杆的全部建造资料,微缩胶卷六卷,加上动力系统完整技术手册三本,原件。”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
“山河,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值多少年。”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说得好,值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你他妈一趟莫斯科给省回来了。”
李山河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推了推。
“周叔,这个您也看看。”
老周拿起信封,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两张纸,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远东军区人事调整名单,瓦西里在被撤换的名单上,下个月一号生效。”
“对。”
老周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份名单是从科夫琴科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嗯,但娜塔莎说不是她爹放的,信封上的火漆是远东军区司令部的标志。”
“有人把这份名单故意放在那儿,等着被人取走。”
老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么是科夫琴科的盟友在给他传递情报,要么是有人在下套,故意让咱们看到这份名单。”
“不管是哪种情况,瓦西里要是被撤了,整条北线就断了。”
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先别管了,你刚从莫斯科回来,媳妇又刚生了孩子,歇两天。”
“周叔,还有一件事。”
“说。”
“娜塔莎,科夫琴科的闺女,我带回来了,现在在哈尔滨,赵刚看着。”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
“人完整?”
“完整,密钥也在她身上,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科夫琴科手里。”
“科夫琴科现在什么情况?”
“不清楚,娜塔莎说她爹在基辅的据点被端了,人下落不明。”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山河,你听我说,科夫琴科这个人,死不了,他在苏联经营了几十年,不可能被一次清洗就搞掉,他现在是在蛰伏,等风头过了他会冒出来的。”
“那瓦良格号的事?”
“急不了,但也不能拖太久,苏联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窗口期就那么长,过了就没了。”
老周站起来,把六个胶卷盒和三本手册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年轻人提来的箱子里。
“这些东西我今晚就带走,明天一早飞北京,上面等着呢。”
“好。”
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山河,这趟莫斯科的事儿,我会跟上面如实汇报,你的功劳,一笔都不会少。”
“周叔,功劳不功劳的我不在乎,我就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您答应过我的,我要是回不来,我的媳妇孩子您养一辈子。”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了,但这话您得记着,以后还用得上。”
老周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他转身走出了堂屋,院子里两辆吉普车的引擎重新发动了,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光柱,然后缓缓驶出了院门。
李山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然后转身往东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琪琪格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王淑芬坐在炕头上,怀里抱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家伙,小东西也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山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王淑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老二,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李山河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了想。
“还没,等格格醒了一块儿商量。”
“行,你也赶紧睡吧,看你那样子,跟鬼似的。”
李山河笑了一下,没动地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搭在琪琪格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襁褓。
窗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和得很,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
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零下三十度的追杀,在这一刻全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彪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压着嗓门但还是很响。
“婶子,我能进去看看小侄子不?”
王淑芬的声音从屋里飘出去。
“不能,明天再看,滚去睡觉。”
“哦。”
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大黄在窝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李山河靠在墙上,眼皮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了。
从莫斯科到满洲里,从满洲里到朝阳沟,五千公里的路,他硬生生跑了回来。
赶上了。
琪琪格的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跟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一模一样。
李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