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周作人先生的讲座 (第2/2页)
真正的进步,或许需要不同思想、不同路径之间的交流、碰撞,甚至容忍。
当一种声音压倒一切,当一种标准成为绝对,思想的活力也就枯萎了。”
这番话,委婉含蓄,但联系当下思想界的激烈论战,以及上午胡教员那番不容置疑的训导,其中深意,不少师生都听出来了。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
周作人似乎并不在意听众的反应,继续用他平和的语调,谈起他对“生活的艺术”的看法,认为在动荡的大时代里,个体如何安顿自己的身心,如何从日常琐细中发现美与趣味,如何保持精神的独立与丰盈,同样是重要的人生课题。
他引用了不少晚明小品,也提到了外国的随笔,强调一种从容、淡泊、有滋味的生活态度。
“当然,”
他话锋轻轻一转,神色略显凝重,“我谈这些,并非要人漠视窗外的疾风骤雨,躲进小楼成一统。
恰恰相反,唯有内心有所安顿,精神有所滋养,方能更清醒地认识世界,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而不至于在浪潮中迷失自我,或沦为狂热偏激的俘虏。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在不能‘兼济’之时,先求‘独善’,修养自身,明辨是非,亦是为将来积蓄力量。”
讲座在一种含蓄而余韵悠长的氛围中结束。
掌声比开始时更加热烈,许多学生,尤其是那些对激烈政治斗争感到困惑或厌倦的,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慰藉或共鸣。
周作人先生所倡导的那种温和的、注重个体精神建设的改良路径,在激进主义与官方训导之间,似乎开辟了“第三条道路”。
散场时,人群议论纷纷。
林怀安听到旁边有同学感慨:“周先生讲得真好,听着心里平静。”
也听到有人不以为然:“国难当头,哪有闲心讲什么‘生活的艺术’?
简直是逃避现实。”
更听到有激进的同学低声批评:“不痛不痒,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于救亡何补?”
林怀安自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欣赏周作人先生那种博学、理性、宽容的态度,尤其是对传统“择善而从”的见解,以及对“偏激”的警惕,都与他之前的思考有所契合。
那种对个体精神世界的关注,在充斥****的当下,也显得尤为珍贵。
然而,正如那位激进同学所言,在东北沦丧、华北危急、内忧外患如此深重的时刻,一味强调“内心安顿”、“生活艺术”,是否真的足够?
当“兼济天下”之路似乎被重重阻塞时,“独善其身”是否只是一种无奈的退守?
甚至,会不会在无意中,消解了行动的必要与紧迫?
他想起昨日谌宏锦先生所说的“文明的征途”,想起胡教员那番为现状辩护的冰冷说教,又想起周作人先生今日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这三者,仿佛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思想光谱:一端是深沉的忧患与对根本变革的呼唤(哪怕是隐晦的);一端是僵化的官方意识形态与对既有秩序的维护;另一端,则是试图在个体精神与世界之间寻找平衡与意义的温和改良。
而他,林怀安,站在这个光谱的哪个位置?
或者说,他该如何在这样纷繁复杂、甚至彼此冲突的思想激流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与方向?
“林学长!”
余培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余培军挤过人群,来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周先生讲得真好!尤其是关于‘中庸’与‘宽容’的部分,与昨日我们讨论的,颇有相通之处!
学长以为如何?”
林怀安看着余培军发亮的眼睛,心中那份混杂的感触更加强烈。
这位学弟,显然更倾向于周作人先生所代表的路径。
这或许是一条更平和、更少风险的道路。
但这条路,真的能通向那个“文明的征途”所指向的光明未来吗?
“周先生学问渊博,见解深刻,令人敬佩。”
林怀安斟酌着词句,“其所倡言之理性、宽容、注重个体,确为这个浮躁时代所需之清凉剂。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礼堂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有绚烂的晚霞,但也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只是什么?” 余培军追问。
“只是,”
林怀安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当风雨欲来,狂澜既倒之时,一张安静的书桌,一颗从容的心,又能保存多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责’,除了内心的修养与明辨,是否也需要一些更切实的担当,哪怕那担当,充满荆棘?”
余培军眼中的兴奋稍稍减退,陷入了沉思。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礼堂,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思想的歧路已然展开,每一条似乎都指向迷雾深处。
而远处,时代的惊雷,正在云层深处隐隐酝酿。
这雷声,是摧毁一切的风暴前奏,还是催生新生的春雨序曲?
无人知晓。
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正身处这历史的十字路口,每一次倾听,每一次思考,每一次选择,或许都在无形中,塑造着未来的微光。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日,星期日。
晨光熹微,北平秋日的清晨已透着明显的凉意。
薄雾如轻纱,笼罩着尚在沉睡的古城。
胡同里的煤烟味还未升起,空气清冽,带着槐树叶将落未落的微苦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鸽哨,划破黎明的寂静,随即又复归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