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王伦去向另一个阵营 (第2/2页)
而他,这个手上已不干净、心中充满矛盾的少年,将如何面对这本薄薄的册子,面对册子背后那个渐行渐远却光芒灼人的身影,面对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香山红叶的血色,在记忆中愈发浓烈。
而人生的十字路口,才刚刚显现它狰狞而真实的轮廓。
“鬼见愁”顶呼啸的山风,久久地萦绕在心头,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远未结束,而更猛烈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而他,这个身怀秘密、心藏块垒、手上已沾染了鲜血的少年,将如何自处,又将走向怎样的明天?无人知晓。
只有路,在脚下延伸,隐入深不可测的黑暗。
翌日,深秋的北平,天黑得早了。
傍晚时分,暮色便如同浸了水的淡墨,从四合的城墙、低矮的屋檐、光秃秃的树枝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最终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带着寒意的朦胧之中。
中法中学的教室里,早早亮起了电灯,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灯罩,洒下一片昏黄而有限的光晕,勉强照亮着学生们伏案的身影,却驱不散角落里盘踞的、随着夜色渐浓而愈发厚重的阴影。
晚自习。
这是学校规定的、每周几个晚上必须进行的集体自修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或清嗓子的声音,以及翻动书页时哗啦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本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油墨的气味,以及年轻躯体散发出的、微微的汗味与呼吸的气息。
这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景象,按部就班,日复一日。
林怀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集,手中的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里并非物理公式,而是他信手写下的、关于进入高三、进入1933年秋天以来这一个多月的、杂乱无章的思绪片段。
学月总结?他试图整理,却发现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纠缠,非但理不清,反而越理越乱。
他想起了开学初的踌躇满志,想起了“读书是否救国”的最初困惑。
接着,是“九一八”国难两周年纪念日的沉重静默,化学课上“自热罐头”带来的惊险与对“学以致用”的切身体会,生物课上孟先生关于“天演论”流弊的冷峻剖析,音乐课上《松花江上》那锥心刺骨的悲歌,历史课上谌先生对百年屈辱与文明歧路的沉痛追问……
军训的汗水与韩教官冷酷的战场逻辑,物理课上唐先生关于“知识即力量”的冷静阐述,城墙下“一步测高法”带来的短暂自信与逆转,辩论场上为共和理想、为国家道路的激烈交锋……
还有,天坛秋游时郝楠仁记忆带来的恐怖预兆,中秋灯会上的屈辱与无力,国庆之夜那冲动而危险的一拳,香山红叶下如血的联想与王伦递来那本小册子时眼中的灼人光芒……
短短一个多月,他仿佛被塞进了一部高速运转的、充满了矛盾、冲突、痛苦与抉择的历史搅拌机。
课堂与书本试图赋予他理性、知识与秩序,而现实却一次次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国破家亡的危机、侵略者的暴行、社会的麻木与不公、以及个人在宏大命运前的渺小与无力,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学到的知识,无论是科学公式、历史教训、还是伦理思辨,似乎都无法直接解答眼前的困局,无法平息胸中那团日益炽烈的、混合着悲愤、迷茫、焦虑与某种破坏欲的火焰。
“学月总结?”
林怀安在心中苦笑。
总结什么?
总结自己从一个相对单纯、只知埋头读书的少年,如何在短短月余被逼成了一个内心充满撕裂、手上沾染了暴力、对未来充满恐惧与不确定的“复杂”个体?
总结那些课堂上激昂的辩论与思辨,在现实的一记闷拳或一本禁书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内袋。
那里,贴身藏着王伦给他的那本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册子。
薄薄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也灼烧着他的心神。
他还没有勇气在宿舍或家里仔细阅读,只在夜深人静时,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匆匆瞥过几眼那些惊世骇俗的语句——“一个幽灵,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革命的历史……”、“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既有的认知世界。
阶级?
斗争?
锁链?
世界?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想过、却莫名感到巨大冲击力的世界观。
它似乎为这个不公平的、充满压迫与战乱的世界,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极其犀利甚至残酷的解释框架,也指出了一条看似彻底、激进的出路。
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儒家伦理、与学校传授的三民主义、与他内心对“理性”、“改良”、“宪政共和”的隐约期待,都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王伦看这个。
她相信这个吗?
她那清澈眼底的决绝光芒,是否就源于此?
林怀安想起香山上她谈及民众时的神情,想起她对那几个纨绔子弟毫不退缩的驳斥。
如果她真的走上了这条路…… 他不敢深想。
父亲的期望,学校的正统教育,社会的主流看法,都将视此为“洪水猛兽”、“异端邪说”。
而自己,这个刚刚因为袭击日本兵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有资格、有心力去触碰这更危险、更根本的“幽灵”吗?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