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8章 夜账,夜已深 (第2/2页)
一块石头,有没有生命,沈清鸢能感觉到。她修行的是玉道正宗,对玉质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可这一次,她感觉到的,只有死寂。
楼望和把石头碎片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黑石盟用了新配料。石粉里掺了老坑玉的边角碎料,树胶里加了玉屑粉末,所以重量、密度、声音,跟真的一模一样。鉴玉师用常规方法验,根本验不出来。”
“那你怎么验出来的?”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又苦又涩:“因为这本账。”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本黑皮旧账,翻到头一页。那一页不是账目,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很粗的炭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鼓起来了。
——“望和,玉石有眼,人心也有眼。你爹当年就是闭着眼验玉的。”
沈清鸢看着那行字,笔迹稚拙,像小孩子写的。她认得出来,那是楼望和十二岁时的字。
“我爹教我验玉,第一天就让我闭眼。”楼望和盯着那行字,目光像穿透了十几年的岁月,看到了从前,“他说玉是活的,你不能只看,你要用心听。我当时不懂,觉得我爹是老糊涂——哪有人靠听能验玉的?”
他顿了顿,把账本合上,轻轻摩挲着那黑色的封皮。封皮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
“后来我去了缅北,有了透玉瞳,能看透一切原石。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再也用不上我爹教的那套笨办法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鸢,眼睛里有灯火,也有别的什么,“直到今晚。”
“今晚怎么了?”
“今晚,透玉瞳看不到注胶。”楼望和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黑石盟在树脂里掺了某种东西,能蒙蔽异能。我之前用透玉瞳扫过这批货,看到的,全是真玉。”
沈清鸢彻底说不出话了。
连透玉瞳都能蒙蔽,黑石盟这次的布局,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如果这批注胶玉真的流入市场,如果楼家的鉴玉师、楼望和的透玉瞳全都验不出来——那楼家,就是玉石界最大的笑话。
楼望和走到仓库深处,停在一块最大的原石面前。这块原石有半人高,形如卧牛,表皮是标准的缅北老坑黄沙皮。他用指节敲了敲,石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声音很稳,很踏实,跟真正的老坑料别无二致。
“就这块。我敲了几十遍了,听不出来。”楼望和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一下,“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教我敲石头,说好的石头敲起来是活的,声音会往下沉,沉到底,再弹上来。坏的石头……声音是死的。”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这块卧牛石:“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声音死了——是我自己的耳朵,太依赖透玉瞳,死了。”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那枚弥勒玉佛。玉佛在她掌心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一触到卧牛石,石头表面忽然渗出极淡的黑气,像水面泛起的油花,一晃就散。
“邪玉阵的残余气息。”沈清鸢说,“这批货,可能是黑石盟很早以前就布下的暗子。”
楼望和没说话。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仓库的瓦檐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瓦响。
不像风,也不像猫。
沈清鸢不动声色,把弥勒玉佛收入袖中,往楼望和身边挪了半步。这个距离,有任何变故,她都能替他挡下。楼望和还在低头画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可他的脊背,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个?”他低声问。
“三个。”沈清鸢嘴唇几乎不动,“檐上两个,门外一个。”
楼望和把手从地上收回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计算距离——从货架到门口,到檐上的瓦片角度,到灯光的阴影。这些东西,他从小就在算,在缅北算过,在滇西算过,在玉虚圣殿也算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账本。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你跟人赌石,跟人拼命,到头来,最有力的武器,竟然是一本旧账。
檐上的瓦,又响了一下。
灯芯“啪”地爆出一朵灯花,火光猛地跳了一下,把楼望和脸上的阴影扯得七扭八歪。
他笑了。
“深更半夜,爬人家屋顶,”他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左手抄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喝了个干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朋友,下来对个账吧。”
檐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瓦片碎裂的声音刺破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