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暗流与决心 (第2/2页)
这话点醒了韩世忠。是啊,鬼哭礁的位置、船队航行的时机,都拿捏得如此精准,没有内应通风报信,几乎不可能。
“查。”韩世忠沉声道,“从港口的船工、货栈的掌柜,到衙门里的胥吏、水师的官兵,一个一个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
三人正商议着,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将军!汴京急报!”
韩世忠接过信筒,取出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林文修问。
韩世忠将信递给他,声音低沉:“郑居中等二十七名官员联名弹劾我,要求暂停海贸,召我回京受审。陛下……下旨召赵指挥使回京述职。”
林文修看完信,手微微发抖:“这……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不止。”韩世忠冷笑,“郑居中这是要把我和赵指挥使都调离,然后彻底扼杀海贸。陛下下旨召回赵指挥使,说明朝中压力已经极大。太后恐怕也表态了。”
周明远急道:“那怎么办?赵指挥使若回京,海贸之事谁来主持?慕容德还在海上虎视眈眈……”
“他不会回京的。”韩世忠看着南方,眼神复杂,“以我对赵指挥使的了解,他既然决定南下,就不会半途而废。只是这样一来,抗旨的罪名就坐实了。郑居中可以借此大做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文修,给汴京回信。就说——韩世忠身受皇恩,镇守海疆,不敢擅离。海盗未灭,商路未通,无颜回京面圣。待肃清海寇、重开商路之日,自当回京请罪。”
“将军!”林文修大惊,“这是公然抗旨啊!”
“抗就抗了。”韩世忠语气平静,“若回京,海贸必死。海贸死,大宋就少了一条生路。这个道理,我懂,赵指挥使懂,陛下……也该懂。”
他看向周明远:“周掌柜,你刚才说的设饵之计,我同意了。不过要快,要在朝中压力压下来之前,打一场胜仗。只有用胜利,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是!”周明远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准备!”
林文修却还有顾虑:“将军,赵指挥使正在南下,是否等他到了再……”
“等不及了。”韩世忠摇头,“慕容德不会等,郑居中也不会等。我们必须在他到之前,打开局面。否则他来了,面对的将是一个死局。”
他拍了拍林文修的肩膀:“文修,写两封信。一封给汴京,按我刚才说的写。另一封……给赵指挥使,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请他加快行程。这一仗,需要他坐镇。”
“是!”
夜色渐深,汴京郑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郑居中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玉质温润,是前日宫中某位贵妃赏赐的——那位贵妃,是他远房表妹,如今正得圣宠。
“大人,”心腹幕僚徐文低声道,“韩世忠的回信到了。他说……海盗未灭,不敢回京。”
郑居中动作一顿,随即笑了:“好,好一个韩世忠。果然和赵旭是一路人,都敢抗旨不遵。”
“大人,这是好事啊!”徐文眼中闪过喜色,“抗旨是大罪,我们可以借此……”
“不急。”郑居中抬手制止,“韩世忠敢抗旨,说明他已经和赵旭通过气,也说明……他们在泉州必有动作。这时候逼得太紧,反而让他们同仇敌忾。”
他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慕容德那边,有消息吗?”
“有。”徐文低声道,“昨日海上传来消息,黑蛟帮又劫了两艘商船,都是往南洋去的。不过……船上的货不值钱,抢了也没多大油水。”
“他是故意的。”郑居中淡淡道,“劫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制造恐慌。让所有海商都知道,海上不安全,朝廷靠不住。这样,就没人敢再跑海贸了。”
他转身看向徐文:“告诉慕容德,做得漂亮点。下次劫船,挑值钱的劫,最好再杀几个人,把尸体抛到港口。我要让泉州港,变成鬼港。”
徐文心中一寒,但还是点头:“是。不过大人,慕容德要我们兑现承诺——事成之后,帮他在朝中谋一个‘招安’的名分,让他能光明正大地掌控海路。”
“答应他。”郑居中嘴角勾起冷笑,“空头承诺罢了。等海贸彻底停了,他一个海盗,还有什么用?到时候,是剿是抚,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大人英明。”徐文奉承道,“只是……赵旭那边,真的会南下泉州吗?他重伤未愈,这一路……”
“他一定会去。”郑居中语气笃定,“赵旭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看似沉稳,实则骨子里有股疯劲。为了救那个苏宛儿,他敢单枪匹马闯太行;为了救茂德帝姬,他敢劫金营。如今海贸遭挫,苏宛儿的堂叔死了,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他走回书案,提笔蘸墨:“给沿路的官员写信。赵旭南下,必经京西、淮南、两浙。这些地方的官员,不少是我们的人。让他们……给赵指挥使‘行个方便’。”
“大人的意思是……”
“路上不太平嘛。”郑居中笔下不停,“山贼、流寇、意外……一个重伤之人,长途跋涉三千里,出点什么事,也很正常,不是吗?”
徐文会意,眼中闪过狠色:“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做得干净。”郑居中写完信,吹干墨迹,“赵旭不是普通人,他身边必然带着精锐亲兵。找些亡命徒,许以重金。事成之后,远走高飞。”
“是!”
徐文退出书房。郑居中独自坐在烛光中,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海贸,必须停。
这不是利益之争,是路线之争。
赵旭那些人要开海,要变革,要动士绅的根基。而他郑居中,代表的是大宋立国以来的根本——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农本商末,陆权为重。
海贸一开,商人地位必然提高,土地的重要性下降,士绅的特权就会动摇。这是动摇国本!
所以,赵旭必须死,海贸必须停。
至于慕容德……郑居中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个前辽余孽,也配谈条件?等利用完了,自然有收拾他的时候。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夜还很长。
而南下的官道上,赵旭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内,他靠在软垫上,借着油灯的光,看着手中的海图。这是韩世忠托人送来的,标注了泉州到南洋的主要航线,以及几处可能的海盗巢穴。
鬼哭礁的位置,被用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指挥使,您该歇息了。”张诚忍不住劝道,“您的伤……”
“我睡不着。”赵旭摇头,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张诚,你说慕容德下一步会做什么?”
张诚想了想:“应该会继续劫船吧?当海盗不就是为了抢钱吗?”
“不只为了钱。”赵旭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点,“你看,鬼哭礁在泉州外海三百里,地处南洋航线要冲。他选在这里动手,一是熟悉地形,二是有退路——往东可去琉球,往南可下南洋。他不是普通海盗,他是要……划海为王。”
划海为王。这四个字让张诚心中一凛。
“指挥使的意思是,他要控制整条海路?”
“对。”赵旭点头,“劫船是为了立威,告诉所有海商:这片海,他说了算。想要平安通行,就得交‘买路钱’,或者……听他的号令。久而久之,他就能建立起一个海上王国,控制大宋与南洋的贸易。”
这比单纯当海盗可怕得多。如果真让慕容德得逞,大宋的海贸命脉就将掌握在一个前辽余孽手中。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泉州。”赵旭收起海图,眼中闪过决绝,“韩世忠擅水战,但对付慕容德这样的对手,需要的不只是战术,还有战略。慕容德背后有莲社,有前辽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与金国、西夏都有勾结。这是一盘大棋。”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赵旭肋下一阵剧痛,闷哼一声。
“指挥使!”张诚急忙扶住他。
“没事……”赵旭咬牙挺住,“告诉车夫,加快速度。我要在十日内赶到泉州。”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赵旭闭上眼睛,“比起那些死在海上的人,这点伤算什么。”
张诚看着指挥使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他不再劝说,只是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再快些!”
马车在夜色中加速,车轮碾过官道,扬起尘土。
月光洒下来,照在前路上,蜿蜒曲折,却一直向前。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个国家,就像这群不甘屈服的人。
路还长。
但脚步,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