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三方棋局 (第2/2页)
“是!”
周忱退下后,帝姬独自站在窗前。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窗棂上,声声清脆。
她想起赵旭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小雨。他说:你留在太原,才能稳住北疆。
是啊,她必须稳住。不仅是为他,也为这北疆百万百姓,为这大宋江山。
“殿下,”门外传来苏宛儿的声音,“药熬好了。”
帝姬转身。苏宛儿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眼下的青黑不比自己少。这个女子失去至亲,却依然每日操持商贸,还惦记着她的身体。
“宛儿姑娘,你该多休息。”帝姬接过药碗。
“殿下不也是?”苏宛儿勉强笑了笑,“堂叔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我们倒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坚定。
“泉州有消息吗?”帝姬问。
“周明远掌柜来信,说韩将军准备设饵诱敌,用伪装商船引慕容德上钩。”苏宛儿低声道,“计划五日后出发。堂叔的仇……有望得报了。”
“还不够。”帝姬摇头,“杀一个慕容德,不能根除祸患。莲社余孽未清,郑居中还在朝中兴风作浪。这场仗,要打赢,就得连根拔起。”
她将药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蔓延,却让她更加清醒。
“宛儿姑娘,苏记在江南各州府,有多少分号?”
“二十七处,主要集中在两浙、福建、广南。”
“传信给所有分号掌柜,”帝姬眼中闪过决断,“让他们联络当地海商、船主,联名上奏,陈说海贸之利,请求朝廷继续支持。本宫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民意是什么。”
“是!”苏宛儿精神一振,“宛儿这就去办!”
书房里又只剩帝姬一人。她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开始给皇帝写信。这封信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妹妹的身份。
她要告诉兄长:海贸关乎大宋国运,不可因一时挫折而废。赵旭、韩世忠虽有抗旨之嫌,但忠心可鉴,功勋卓著。若因朝堂争斗而自毁长城,将是千古憾事。
笔锋如刀,字字恳切。
窗外雨声渐密。
这场春雨,能滋润干涸的土地。
但愿也能,浇醒那些被利益蒙蔽的人心。
泉州外海五十里,无名岛。
韩世忠站在礁石上,望着海面上五艘正在改装的战船。船帆已经换成商船式样,火炮用木板遮蔽,甲板堆满“货物”——实则是压舱石和稻草。
林文修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清单:“将军,五艘船都已改装完毕。每艘配水师精锐八十人,暗藏神臂弩二十张,霹雳火五十枚,还有新制的‘猛火油柜’两具。外围策应的快船十艘,埋伏在二十里外的岛礁区。”
“猛火油柜试过了吗?”韩世忠问。
“试过了。”林文修道,“射程三十步,遇水不灭,沾身即燃。只是……用起来危险,风向不对容易伤及自身。”
“用得好,就是利器。”韩世忠点头,“慕容德善于火攻,我们就以火制火。对了,船上‘商人’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林文修指向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搬货的中年人,“周明远掌柜亲自上船。他说,堂兄死于海难,他这个做弟弟的,必须亲手报仇。”
韩世忠皱眉:“太危险。他是苏记二掌柜,若有个闪失……”
“周掌柜坚持。”林文修叹气,“他说,苏记的人都不怕死,怕的是海贸断了,堂兄白死。”
韩世忠沉默。苏家这些人,个个都是硬骨头。
“还有一事,”林文修压低声音,“城内清查有进展。码头货栈一个账房先生,前天夜里试图往海上送信,被我们的人截获。信是密语写的,正在破译。但送信人招供,指使他的是……知府衙门的一个书吏。”
知府衙门!韩世忠眼神一凛。
“书吏抓了吗?”
“还没来得及。”林文修道,“怕打草惊蛇。但已经派人暗中监视。此人叫李贵,在衙门干了十五年,掌管船舶出入登记。鬼哭礁海难那几艘船的出港时间、货物清单,都经他的手。”
“好大的胆子。”韩世忠冷笑,“一个书吏,也敢通匪。”
“恐怕不只是书吏。”林文修分析,“慕容德要在泉州港安排内应,必须打通关节。知府、通判、都监……这些官员中,未必没有他的人。”
这猜测让人背脊发凉。若连地方官府都被渗透,那剿匪的难度就大了不止一倍。
“先不要动那个书吏。”韩世忠思忖道,“放长线钓大鱼。等我们这次海上行动结束,再一网打尽。眼下最重要的是引出慕容德,打掉他的海上主力。”
“是。”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韩世忠望向东方,那里是深海的方向,也是慕容德可能藏身的地方。
“文修,你说慕容德会上钩吗?”
“会。”林文修肯定道,“他需要立威,需要钱粮,更需要打击朝廷重建海贸的信心。我们这支‘商队’,货物价值超过十万贯,又是海难后第一支出港的船队——他若不来,就不是慕容德了。”
“那就好。”韩世忠眼中闪过战意,“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出港。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我们要用慕容德的人头,祭奠死难的同胞,也让朝中那些人看看——大宋水师,不是摆设!”
“遵命!”
命令传下,岛上顿时忙碌起来。水师将士们检查武器、熟悉船只、演练战术。周明远带着苏记的伙计,将最后一批“货物”搬上船。
一个年轻伙计搬着箱子,手有些发抖。周明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怕吗?”
“有、有点。”伙计老实道,“周掌柜,您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不知道。”周明远看向海面,眼神悠远,“但我堂兄说过,有些事,怕也要做。海贸这条路,是用人命趟出来的。今天我们怕了,退了,这条路就断了。后来人再想走,就得用更多的人命去趟。”
他转头看向伙计:“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的叫陈小鱼,十九。”
“十九……跟我堂兄第一次出海时一个年纪。”周明远笑了笑,“陈小鱼,记住:咱们这次出海,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让后来人能平安出海。这一仗打赢了,海路就通了。你的子子孙孙,都能吃着海贸的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陈小鱼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周掌柜。我不怕了!”
“好小子。”周明远拍拍他的肩,“去干活吧。记住,上了船,听韩将军指挥。他是海上的蛟龙,跟着他,咱们吃不了亏。”
夜幕降临,岛上燃起篝火。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食,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涛声阵阵。
韩世忠独自走到海边,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这光,不能灭。
海路,不能断。
明日这一仗,必须赢。
他握紧腰刀,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手心,却让他更加清醒。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寿春城里,赵旭在客栈房间内,就着油灯研究新的路线图。
太原行营府,帝姬写完给皇帝的信,又开始批阅北疆各府的奏报。
泉州外海无名岛,韩世忠巡视完各船备战情况,回到营帐准备最后的作战计划。
三千里相隔,三方棋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同一个目标拼搏。
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在为这片土地,为这群人,奏响前行的乐章。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