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秋局 (第1/2页)
天成七年(931年)八月初三,草原黑山新城。
这座一年前还只有帐篷和木栅的边贸据点,如今已是城墙高耸、商铺林立的城池。巴特尔站在新落成的“四方商盟总部”三楼,透过琉璃窗(从太原高价买的)俯瞰全城,心中感慨万千。
楼下大堂里,四家的代表正在为“商盟第一次全体会议”做准备。魏州来的是石敬瑭的侄子石守信——那个在英雄会比武中大出风头的年轻将领,现在负责魏州军需采购;太原来的是王先生的副手,一个精瘦的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江南来的居然是太子李弘冀的舅舅,姓崔,据说在江南管着三条商路;草原这边自然是他巴特尔。
“诸位,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巴特尔走下楼梯,拍了拍手。
四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这也是其其格的主意,说圆桌“不分主次,公平议事”。桌上铺着一张特制的羊皮地图,标注着四条秘密商路:从江南到草原的“茶马道”,从太原到魏州的“铁盐道”,从草原到江南的“马丝道”,还有一条贯穿四方的“环线”。
“按照约定,各家先报能提供的货物。”巴特尔先说,“草原有战马、皮毛、奶制品、药材。战马分三等:上等千里马,每匹五百贯;中等战马,三百贯;下等驮马,一百贯。皮毛……”
“等等。”江南崔先生打断,“战马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
“因为这是‘秘密通道’。”巴特尔理直气壮,“不走朝廷关卡,不交关税,风险大,自然价高。而且,草原的马吃得饱,跑得快,值这个价。”
魏州石守信插话:“我们要上等马一千匹,中等马两千匹。但要用粮食换——按市价,一石粮食抵五贯钱。”
“粮食?”巴特尔皱眉,“草原不缺粮。”
“那就用盐。”太原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太原的盐,比朝廷官盐便宜两成。一千匹上等马,换盐两万石。”
“盐我们要,但不够。”巴特尔说,“草原还要铁,要布,要茶叶。”
四人开始讨价还价,算盘声、争论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最后达成的初步协议是:草原提供三千匹战马(上中下各一千),换太原的盐两万石、铁五千斤,江南的丝绸五千匹、茶叶一万斤,魏州的粮食五万石。
“这只是第一批。”巴特尔说,“如果交易顺利,后面还有。”
“怎么运?”崔先生问关键问题,“三千匹战马,加上这么多货物,目标太大。”
“分拆,接力。”巴特尔指着地图,“战马从草原出发,走阴山小道到太原,在太原换装(钉马蹄铁、配马鞍),再由太原的商队运到黄河边,交给魏州的人。魏州的人沿黄河南下,到徐州附近,交给江南的人。江南的人用船运过长江,再分散到各地。”
“反之亦然。”他继续说,“江南的丝绸、茶叶,先运到徐州,由魏州的人接手,走陆路到太原,再由太原转运草原。整个路线,避开所有朝廷税卡,全程三十五个中转站,每个站只停留一天。”
账房先生飞快计算:“光是运费,就要占货物价值的三成。”
“但省了关税。”石守信说,“朝廷关税是货值的两成,咱们虽然运费高,但还省了一成。而且,这是长期买卖,做熟了,运费还能降。”
“风险呢?”崔先生最谨慎,“万一被朝廷发现……”
“所以要有应急预案。”巴特尔说,“每个中转站都有两条备用路线,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转移。而且,咱们四家都有朝廷里的人,有消息会提前通知。”
四人又商量了细节:密码暗号(用《诗经》句子对应货物数量)、接头方式(不同颜色的灯笼)、应急信号(狼烟三柱表示危险)……
直到深夜,才把第一批交易的所有细节敲定。
“那么,”巴特尔举起酒杯,“为咱们的生意,干杯!”
“干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个人都笑着,但笑容背后,是各自的算计。
石守信想的是:有了这些战马,魏州就能重建骑兵,下次再战幽州,就不会输了。
账房先生想的是:这笔生意做成了,太原今年能多赚五十万贯,李将军肯定高兴。
崔先生想的是:江南终于有了稳定的战马来源,徐知诰陛下的骑兵梦可以实现了。
巴特尔想的是:草原用马换来了急需的物资,还能从中赚差价,一举两得。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密会的全过程,都被屋顶上一个伪装成瓦匠的细作,听得一清二楚。
开封,四方馆顶楼。
冯道看着密报,笑了:“果然上钩了。三千匹战马,好大的手笔。”
小皇子在旁边皱眉:“太傅,他们这样搞秘密贸易,朝廷的关税损失不小。”
“损失是暂时的。”冯道说,“等他们做大了,朝廷再一网打尽,连本带利收回来。而且,通过这个商盟,咱们能摸清他们所有的物资储备、人员网络、运输路线……这都是将来用兵的情报。”
“那现在怎么办?抓人?”
“不抓。”冯道摇头,“不仅不抓,还要帮他们。”
“帮他们?”
“对。”老狐狸眼中闪着精光,“殿下想,如果他们的第一批货就被查了,这个商盟就散了。但如果第一批货顺利到达,他们就会投入更多本钱,把摊子铺得更大。等他们把所有家当都押进去时,朝廷再动手,那收获……可就大了。”
小皇子恍然大悟:“太傅这是要养肥了再杀。”
“正是。”冯道说,“所以,传令各关卡:对四方商盟的货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暗中行个方便。”
“万一他们起疑呢?”
“所以要做得自然。”冯道说,“比如,某处关卡的守将是魏州旧部,收了贿赂放行;某处税吏是江南人,念在同乡情分上网开一面;某处巡检是太原的亲戚……总之,让他们觉得,是靠自己的人脉打通关节,而不是朝廷放水。”
小皇子佩服:“太傅深谋远虑。那江南那边呢?李弘冀在开封,徐知诰真敢这么大动作?”
“正因为李弘冀在开封,徐知诰才敢。”冯道分析,“他这是做给朝廷看:我把太子都送来了,诚意十足。暗地里搞点小动作,朝廷也不好说什么。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说着,韩熙载匆匆进来:“殿下,太傅,江南有异动。”
“说。”
“徐知诰在金陵成立‘水军都督府’,任命李弘冀为都督——虽然太子人在开封,但挂个名。”韩熙载说,“同时,江南开始大规模造船,不是商船,是战船。探子回报,三个月内,江南新增楼船三十艘,艨艟百艘,走舸不计其数。”
小皇子看向地图:“他要渡江?”
“未必是现在。”冯道说,“但做准备是肯定的。而且,他选这个时候,是因为朝廷注意力都在北方。等咱们和魏州、太原、草原纠缠不清时,他再突然渡江,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咱们……”
“将计就计。”冯道说,“江南不是要造船吗?卖木材给他。蜀中、荆襄的巨木,通过秘密渠道卖到江南,价格翻倍。江南不是缺铁吗?太原的铁,通过草原转手,卖给江南。他要什么,咱们卖什么,但要让他付出代价。”
“这不是资敌吗?”
“是消耗。”冯道解释,“江南有钱,但资源有限。他大兴土木,大造战船,就得花钱。钱花完了,就得加税。税加多了,百姓就会怨。等到民怨沸腾时,朝廷再出兵,就是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小皇子沉默片刻:“太傅,这样会不会……太冷酷了?江南的百姓也是大唐子民。”
冯道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叹了口气:“殿下仁厚,是老臣之福。但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己方的残忍。江南百姓之苦,是徐知诰造成的,不是朝廷。朝廷要做的,是尽快结束乱世,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为此……有些代价,不得不付。”
小皇子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那就按太傅说的办。”
魏州,王府密室。
石重贵的伤好了七成,左臂虽然使不上大力,但至少能动了。他正在看石守信从草原带回来的密信,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三千匹战马……好,太好了!”他对石敬瑭说,“有了这些马,咱们就能重建‘铁鹞军’。你亲自去办,从全军选拔精锐,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新的骑兵。”
“是。”石敬瑭犹豫,“王爷,朝廷那边会不会察觉?”
“察觉又如何?”石重贵冷笑,“合约上写的是魏州兵额四万,但没写是什么兵。咱们把步兵改成骑兵,朝廷管得着吗?而且,这次交易走的是秘密渠道,朝廷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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