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异域毒谋转星谶 (第1/2页)
时值元庆十七年深秋,大燕后宫枫红似血。
沈清婉坐在将军府西厢房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透着阴郁的脸。她伸手抚过眼角,那里已有细纹隐现——嫁给陆云峥三年,她夜夜独守空房,那个男人即便回府,也多半宿在书房。而宫里的沈清澜,却已从婉仪晋为昭嫔,如今更是怀了龙嗣。
“凭什么……”清婉指尖抠进梳妆台的木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沈清澜,你抢了我的,我要你千百倍偿还。”
窗外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碧珠轻手轻脚进来,压低声音:“夫人,北狄使团三日后抵京,阿史那王子递了密信。”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
清婉眼睛一亮,劈手夺过,捏碎蜡丸,里面是张羊皮纸,用北狄文写着几行字。她幼时随王氏请的西席学过番邦文字,此刻逐字辨认,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笑。
“三日后,鸿宾楼天字三号房……”她喃喃念完,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又用茶汤浇透,“备车,我要去一趟城西脂粉铺。”
碧珠犹豫:“夫人,将军虽在边关,但府中眼线……”
“怕什么?”清婉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迷魂散’,掺在晚膳里,让那几个老嬷嬷好好睡一觉。”
她换了身素青衣裙,戴帷帽,从将军府侧门悄然离开。马车在城中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才驶入城西一条僻静小巷。
“锦绣阁”脂粉铺门面不大,却是京城贵妇私密交易的所在。清婉熟门熟路进了后院,掌柜是个四十许的妇人,见她来,屏退左右,引她进暗室。
“东西呢?”清婉摘了帷帽。
妇人从暗格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三个琉璃小瓶,瓶身刻着扭曲的异域花纹。“西域来的‘幻情香’,无色无味,只需一滴入酒,饮下者半个时辰内情动难耐,且会产生幻觉,将眼前人错认成心中所念。”妇人压低声音,“但这香有一弊——必须佐以‘龙涎引’方能生效。龙涎香难得,宫中虽有,却非寻常人能近身。”
清婉拿起琉璃瓶对着光看,瓶中液体清澈如水。“龙涎引我自有办法。”她取出钱袋,倒出十片金叶子,“此事若漏出半点风声……”
“夫人放心,老身只认钱,不认人。”妇人收了金子,又递上一张纸条,“这是用法与解药方子,切记,幻情香效验仅一个时辰,时辰一过,中香者只会记得缠绵幻境,不知被谁所趁。”
清婉仔细记下,将琉璃瓶贴身藏好,匆匆离开。
回府路上,她撩开车帘,望向皇城方向。暮色中,宫墙巍峨,飞檐如兽。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的牢笼,如今却成了沈清澜的青云梯。
“娘娘,您要的龙涎香取来了。”碧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清婉看着眼前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暗金色的香料。这是陆云峥去年生辰时皇帝赏赐的贡品,他一直舍不得用,藏在书房。她昨日借口整理书籍,悄悄取了一小块。
“够了。”她合上锦盒,眼中闪过狠厉,“三日后,我要沈清澜从云端跌进泥里。”
三日后,鸿宾楼天字三号房。
阿史那王子年约二十五六,深目高鼻,披着北狄贵族的貂皮大氅,见清婉进来,起身行礼,说的却是流利汉话:“陆夫人,久仰。”
清婉打量这个传闻中凶残的北狄王子,见他眼神锐利如鹰,心中警惕,面上却笑:“王子汉话说得真好。”
“我母亲是汉女。”阿史那示意她坐,亲自斟茶,“夫人在信中说,有笔交易要谈?”
清婉不碰茶杯,直截了当:“我要王子帮我除掉一个人。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大燕北境三处屯粮地的位置。”
阿史那挑眉:“宫里的昭嫔?”
“王子消息灵通。”
“昭嫔正得圣宠,又怀有龙嗣,动她风险太大。”阿史那摇头,“况且,我要的不仅是粮草位置,还有边防换防的时辰、路线。”
清婉沉吟片刻:“我可以弄到换防图,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阿史那笑了:“夫人,你当我不知?陆将军昏迷前已将兵符交给副将,你如今在将军府,并无实权。那换防图,你拿什么弄?”
清婉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我自有办法。”
“不如这样,”阿史那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助你对付昭嫔,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其一,陆家军中有我北狄三十二名细作名单,你要保他们周全;其二,三年内,我要你成为将军府真正的主人,届时助我取幽云十六州;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幽光:“我要你生下孩子后,将那孩子交给我。”
清婉猛地站起:“你疯了!那是陆家血脉!”
“真的是吗?”阿史那似笑非笑,“端郡王入狱前,曾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说,陆夫人有孕的时间,似乎与陆将军在边关的日子对不上啊。”
冷汗瞬间浸湿清婉的后背。她扶住桌沿,指尖发白:“你……胡说什么……”
“夫人不必紧张。”阿史那气定神闲地喝茶,“我不在乎那孩子是谁的种。我要的,是一个流着大燕将军血脉的傀儡。将来若有必要,他可以‘认祖归宗’,接管陆家军。”
清婉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她终于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便是被虎噬咬。
“如何?”阿史那问。
良久,清婉缓缓坐下,声音嘶哑:“幻情香我已到手,但需接近皇帝。宫中戒备森严,我无法入宫。”
“这你不必担心。”阿史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使团,你可扮作我北狄女官随行。届时,我会制造机会让你接近皇帝。”
清婉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北狄狼图腾。“你要如何制造机会?”
“那便是我的事了。”阿史那起身,“三日后辰时,驿馆见。记住,你我的交易,从此刻开始。”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幻情香需佐以龙涎引,你可备好了?”
清婉点头。
阿史那笑了:“那就好。祝夫人,马到功成。”
清婉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暗。
她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阿史那的话如毒蛇般缠在心头——孩子的事,他怎么会知道?端郡王那个蠢货,临死还要拖她下水!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已微微隆起。这个孩子……确实不是陆云峥的。那夜端郡王来府中商议要事,酒醉后……她闭眼,不敢再想。
“夫人。”碧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传来消息,昭嫔娘娘胎象稳固,陛下今日又赏了南海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
清婉睁开眼,眼中尽是怨毒。沈清澜,你且得意吧,三日后,我要你万劫不复!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信是写给钦天监副监李崇道的,此人贪财好色,早年受过王氏恩惠。信中暗示,若他肯帮一个“小忙”,必有重谢。
写罢,她用蜡封好,交给碧珠:“明日一早,送到李大人府上,亲手交给他。”
碧珠应声退下。
清婉又取出幻情香和龙涎香,细细琢磨使用之法。按那妇人所说,需先将龙涎香熏燃,待香气弥漫,再将幻情香滴入酒中。中香者会情动难耐,产生幻觉,将眼前人错认为心中挚爱。而事后,只会记得一场春梦,不会怀疑被下药。
“陛下心中所念……”清婉冷笑,“沈清澜,你可知道,皇帝真正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早逝的纯元皇后?我只需扮作她当年的模样……”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套素白宫装。这是她当年为入宫准备的,仿的是纯元皇后最爱的款式。又取出胭脂水粉,对镜细细描画。纯元皇后眉间有颗朱砂痣,她也用胭脂点了一颗。
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温婉清丽,眉目含愁。清婉看着,忽然狠狠将胭脂盒摔在地上!
“都是替身!沈清澜是,我也是!这世上,就没有人真心待我!”
她伏在妆台上痛哭,哭累了,又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只剩冰冷。“既然如此,那便争吧,斗吧,看谁最后能爬上那最高的位置。”
两日后,李崇道回信了。
信写得很隐晦,只说“星象有异,恐冲紫微”,愿为“故人之女”排忧解难。清婉明白,这是答应了。
她当即回信,附上一张五百两银票,并提出要求:三日后夜宴当夜,李崇道需上奏“昭嫔命星冲犯紫微,不利国祚”。
“夫人,”碧珠担忧道,“此举太过冒险,万一陛下不信……”
“陛下可以不信,但朝臣会信,太后会信。”清婉将信折好,“我要的,不是陛下降罪,而是在他心里种一根刺。帝王多疑,这根刺会越长越大,终有一日,会要了沈清澜的命。”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若幻情香之计成了,这星象之说,便是最好的佐证——陛下为何突然失仪?因为被命格相冲之人所惑啊。”
碧珠似懂非懂,只得点头。
清婉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明日,便是夜宴之日了。
元庆十七年十月初三,宫中设宴款待北狄使团。
清婉扮作北狄女官,随阿史那入宫。她戴着面纱,穿着北狄服饰,低头跟在使团队伍末尾。宫门守卫查验玉牌后放行,无人多看她一眼。
宴设麟德殿,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清婉跪坐在使团末席,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萧景煜一身明黄龙袍,神情威严。他身侧坐着皇后,再往下,便是怀着身孕的沈清澜。清澜穿着藕荷色宫装,小腹微隆,面容恬静,正低头与身旁的德妃说话。
清婉攥紧袖中的琉璃瓶。瓶里是幻情香,她已提前将龙涎香熏在衣襟内衬,只待时机。
酒过三巡,阿史那起身敬酒,说了一通恭维话。萧景煜举杯示意,目光扫过使团,在清婉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清婉心跳如鼓——他看见她了?不,应该没有认出。
这时,乐声忽转激昂,北狄舞姬入场,跳起胡旋舞。殿中气氛热烈,众人目光都被吸引。阿史那趁机向清婉使了个眼色。
清婉会意,悄声离席,往殿后暖阁走去。按计划,阿史那会以“进献北狄珍宝”为由,请皇帝移步暖阁观赏。届时暖阁中只留皇帝与两名内侍,她可扮作宫女奉茶,在茶中下药。
她躲在暖阁屏风后,手心全是汗。琉璃瓶被握得温热,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殿乐声渐歇,传来皇帝的笑语。脚步声近了!
清婉从屏风缝隙窥看,见萧景煜带着两名内侍进来,阿史那跟在后面。内侍点亮暖阁宫灯,退至门外守着。阿史那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北狄的夜明珠,光华璀璨。
“陛下请看,此珠夜间自发荧光,可照亮一室。”阿史那侃侃而谈。
萧景煜走近细看,侧对着屏风。清婉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在灯下流光。
就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茶盘,上面一盏青玉茶杯。茶水是温的,她将琉璃瓶微微倾斜,一滴无色液体落入杯中。
手在抖。她咬紧牙关,努力平稳呼吸,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走出。
“陛下请用茶。”她压低声线,模仿宫女的声音。
萧景煜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清婉几乎以为他认出来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面纱。
但皇帝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清婉将茶盘放在桌上,退至一旁,心跳如雷。快喝啊,快喝下去……
阿史那还在讲述夜明珠的来历,萧景煜听得似乎颇有兴致,顺手端起茶杯,凑到唇边——
“陛下!”暖阁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昭嫔娘娘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萧景煜动作一顿,放下茶杯:“怎么回事?”
“娘娘方才突觉腹痛,太医已赶去了。”
皇帝当即起身,对阿史那道:“王子稍候,朕去去就来。”说着大步走出暖阁。
清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杯茶被遗留在桌上。阿史那脸色也沉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北狄语低骂了一句。
机会错过了。
暖阁外传来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清婉浑身发冷,她知道,今夜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废物!”阿史那压低声音,“连杯茶都送不出去!”
“是沈清澜……她一定是故意的!”清婉咬牙,“早不腹痛晚不腹痛,偏在此时!”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阿史那烦躁地挥手,“你赶紧走,别让人认出。”
清婉不甘地看了一眼那杯茶,终是咬牙离开。经过桌边时,她迅速将茶杯里的茶倒进袖中暗袋——不能留下证据。
走出暖阁,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麟德殿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乐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败。
她没回宴席,径直往宫门走去。守门侍卫查验玉牌后放行,她上了将军府的马车,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夫人,成了吗?”车夫是心腹,低声问。
清婉摇头,声音嘶哑:“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皇城。月光下的宫墙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清澜……”她喃喃道,“这次算你走运。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她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那个琉璃瓶。瓶中液体还剩大半,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幻情香用不上了,但她的计划,不会就此停止。
两日后,钦天监副监李崇道上奏。
奏折写得玄之又玄,什么“紫微星黯,客星犯阙”,“西南有煞气冲犯中宫”,最后点明:“昭嫔命属阴金,与陛下真龙阳气相冲,长此以往,恐损国运。”
奏折递到御前时,萧景煜正在景仁宫看望清澜。
清澜孕期已满六月,胎象渐稳,正倚在榻上绣小儿肚兜。见皇帝进来,要起身行礼,被萧景煜按住:“免了,你好好躺着。”
他将奏折递给清澜:“看看这个。”
清澜接过,细细看完,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李副监倒是忠心耿耿,连后宫妃嫔的命格都替陛下操心。”
萧景煜观察她的神情:“你不怕?”
“臣妾怕什么?”清澜放下奏折,继续绣花,“命格之说,虚无缥缈。若真能冲犯紫微,那臣妾入宫这些年,陛下怎会国事昌隆、边疆平定?”
她抬眼看皇帝,目光清澈:“还是说,陛下信了?”
萧景煜笑了,握住她的手:“朕若信,就不会把奏折拿给你看。”他顿了顿,“不过这李崇道,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何事?”
“你如今身怀龙嗣,树大招风。这后宫,想拉你下马的人,不止一个。”萧景煜眼神转冷,“朕已命人暗中调查李崇道,看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清澜心中一暖,低头道:“谢陛下信任。”
“你与朕之间,不必言谢。”萧景煜轻抚她的发,“好好养胎,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其他的,有朕在。”
清澜点头,眼中却有忧色。她知道,这份奏折只是个开始。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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