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异域毒谋转星谶 (第2/2页)
待皇帝离开后,她唤来青羽:“去查查,李崇道最近与何人往来,尤其注意……将军府。”
青羽领命而去。
清澜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深秋的天空高远,偶有孤雁飞过。
“清婉,”她轻声自语,“是你吗?你就这么恨我,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过耳。
将军府中,清婉收到了李崇道的密信。
信中说,奏折已上,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龙颜不悦”。又暗示,五百两不够,还需再加三百两封口费。
清婉冷笑,将信烧了,对碧珠道:“取三百两银票,给李大人送去。告诉他,此事若成,另有重谢。”
碧珠迟疑:“夫人,李大人贪得无厌,只怕日后……”
“日后?”清婉眼中闪过厉色,“他没有日后了。等沈清澜倒台,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给阿史那。幻情香之计失败,但她还有后手——钦天监的星象之说,只要善加利用,照样能成为刺向沈清澜的利刃。
“王子殿下:前计虽挫,然新局已开。星象之说,可做文章。请殿下联络朝中亲北狄之臣,附和李崇道之奏,形成声势。另,妾身需边关换防图之副本,用以取信于人。三日后,老地方见。”
写罢,她封好信,交给碧珠:“小心送去,别让人看见。”
碧珠接过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清婉淡淡道。
“夫人,奴婢觉得……此举太险。如今将军昏迷,府中无主,若事情败露,只怕……”
“只怕什么?”清婉打断她,“只怕满门抄斩?”她笑了,笑容凄厉,“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母亲自尽那日起,从端郡王府被抄那日起,我就只能往前冲,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落叶纷飞:“碧珠,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明拥有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沈清澜抢了我的入宫机会,抢了陆云峥的心,现在还要抢走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我不甘心。”
碧珠低头:“奴婢明白了。”
“去办事吧。”清婉挥挥手,“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死,你也活不成。”
碧珠浑身一颤,躬身退下。
清婉独自站在窗前,秋风灌入,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抱住双臂,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侯府庶女,沈清澜是嫡姐。她们曾一起在花园扑蝶,一起念书习字。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母亲王氏说“嫡庶有别”的时候?是父亲沈鸿偏心沈清澜的时候?还是她发现自己永远只能捡沈清澜剩下的东西的时候?
“姐姐,”她对着虚空轻声道,“若你当年肯分我一点,哪怕一点点,我们会不会不至于此?”
无人应答。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三日后,城西脂粉铺暗室。
阿史那将一卷羊皮地图推给清婉:“这是你要的换防图副本。真迹在兵部,这是誊抄的,但路线、时辰分毫不差。”
清婉展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各关隘的换防时间、兵力部署。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起来。
“朝中那边,我已打点好了。”阿史那道,“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都会附和李崇道的奏折。三日后大朝会,他们会联名上奏,请求陛下为社稷计,暂避昭嫔。”
清婉点头:“很好。但要记住,不要直接要求陛下处置昭嫔,只需强调‘星象不吉,恐伤国本’。陛下多疑,说得越玄乎,他越会多想。”
“明白。”阿史那看着她,“不过夫人,我还是要提醒你,皇帝对昭嫔的宠爱非同一般。仅凭星象之说,恐怕难以动摇其地位。”
“我知道。”清婉眼神幽深,“所以,我需要再加一把火。”
“什么火?”
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沈清澜生母林氏当年的药方残片。我母亲当年在林氏的药中下了慢性毒药,但这药方上,有一味药颇为奇特——‘西域血竭’。此药大燕不产,只北狄皇室才有。”
阿史那挑眉:“你的意思是……”
“林氏死前,曾与北狄有过来往。”清婉缓缓道,“若陛下知道,他宠爱的昭嫔,其生母可能通敌叛国,他会怎么想?”
阿史那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要做得巧妙。”清婉将信推过去,“这残片,你要想办法让它‘自然’地出现在陛下眼前。比如……北狄使团离京时,不慎遗落行李,被守城官兵查出。”
阿史那沉吟片刻:“此事风险太大,若陛下彻查,只怕会牵连出你母亲下毒之事。”
“我母亲已死,死无对证。”清婉冷笑,“至于我?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这些朝堂秘辛?陛下要疑,也只会疑沈清澜——她为何隐瞒生母与北狄的往来?她入宫,是否别有用心?”
阿史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陆夫人,我忽然觉得,与你为敌,是件很可怕的事。”
“所以我们不是敌人,是盟友。”清婉起身,“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你,我要的,只是沈清澜的命。”
她戴上帷帽,准备离开。
“等等。”阿史那叫住她,“那个孩子……你真的舍得?”
清婉身形一顿,良久,低声道:“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若他能换我一生荣华,那便是他的造化。”
说罢,她推门离去,不曾回头。
阿史那坐在暗室中,把玩着那张药方残片。羊皮纸泛黄,字迹模糊,但“西域血竭”四字清晰可见。
“最毒妇人心啊……”他喃喃自语,将残片收进怀里。
景仁宫中,清澜收到了青羽的调查结果。
“李崇道近一月来,共收受三笔不明钱财,总计八百两。送钱之人经过伪装,但车马痕迹指向城西。另,三日前,李崇道之子在赌坊欠下巨债,一夜之间被人还清。”
清澜放下茶盏:“还债的是什么人?”
“北狄商队的一个管事,名叫哈鲁。”青羽低声道,“奴婢查过,这个哈鲁,是阿史那王子身边的亲信。”
“北狄……”清澜眼神转冷,“果然是她。”
青羽犹豫道:“娘娘,要不要禀报陛下?”
“暂时不必。”清澜摇头,“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会轻易动北狄使团。况且,清婉既然敢用北狄的人,必定做好了撇清关系的准备。”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去侯府,交给秋月。让她留意,清婉最近可曾回过侯府,或者与侯府旧人有过接触。”
青羽接过信:“娘娘怀疑,二小姐在侯府也留了后手?”
“她心思缜密,绝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清澜望向窗外,“钦天监的奏折只是明枪,暗处必定还有暗箭。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箭,一支一支找出来。”
正说着,宫女来报:“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清澜敛了神色:“请进来。”
德妃姓周,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多年不得宠,但为人正直,与清澜交好。她进来后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妹妹,我刚从父亲那儿听说一件事,觉得该告诉你。”
“姐姐请说。”
“北狄使团离京在即,但昨日,阿史那王子向陛下提出,想要求娶一位大燕宗室女和亲。”德妃压低声音,“你猜他点名要谁?”
清澜心中一跳:“不会是……”
“是你的庶妹,陆将军的遗孀沈清婉。”
清澜怔住。和亲?清婉?
德妃继续道:“陛下尚未答复,但朝中已有大臣附议,说什么‘将军遗孀若能和亲北狄,可显大燕怀柔,又可巩固邦交’。我父亲说,这背后恐怕有人推动。”
清澜迅速冷静下来:“姐姐可知道,是哪些大臣附议?”
“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还有几个御史。”德妃皱眉,“这些人平日里与北狄并无往来,此番突然为北狄说话,实在蹊跷。”
清澜明白了。这是清婉的又一计——若和亲成功,她便可光明正大离开大燕,到北狄继续兴风作浪。若不成,也能制造舆论,让她这个昭嫔“为私情阻挠邦交”。
好一招以退为进。
“多谢姐姐告知。”清澜握住德妃的手,“此事我会小心应对。”
德妃叹息:“这后宫,真是一刻不得安宁。妹妹你怀着身孕,还要应付这些明枪暗箭,实在辛苦。”
“习惯了。”清澜淡淡一笑,“从我入宫那日起,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送走德妃后,清澜独自站在廊下。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清婉,”她轻声自语,“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吗?连和亲这种路都愿意走。”
她知道,这场姐妹相残的戏码,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她能做的,唯有迎战。
三日后的大朝会,果然如阿史那所说,数名大臣联名上奏,附和李崇道的星象之说。
朝堂之上,赵文昌慷慨陈词:“陛下,天象示警,不可不察。昭嫔命格与紫微相冲,长此以往,恐损国本。臣恳请陛下,暂将昭嫔移居别宫静养,待龙嗣诞下,再行定夺。”
刘敏紧随其后:“陛下,北狄王子求娶陆将军遗孀和亲,此乃巩固邦交的良机。若因昭嫔之故,坏了和亲大事,只怕边疆再起烽烟。”
龙椅上,萧景煜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倒是很关心朕的后宫。”
语气平淡,却让赵文昌等人心头一凛。
“李崇道。”皇帝点名。
李崇道出列:“臣在。”
“你奏折中说,昭嫔命属阴金,与朕阳气相冲。朕想问问,这命格之说,依据何在?”
李崇道冷汗直流:“回陛下,此乃臣夜观星象,结合昭嫔生辰八字推算所得。昭嫔生于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此乃纯阴之命,而陛下真龙天子,纯阳之体……”
“够了。”萧景煜打断他,“朕只问你,三日前,你儿子在赌坊欠债一千两,是谁替你还的?”
满朝寂静。
李崇道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萧景煜冷笑,“那朕告诉你,是北狄商队的管事哈鲁。一个北狄人,为何要替你还债?你又为何要在此时上奏,说昭嫔命格不吉?”
“臣……臣……”李崇道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萧景煜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赵文昌、刘敏等人:“你们呢?收了北狄多少好处?”
赵文昌脸色惨白:“陛下,臣冤枉!臣只是为国事计……”
“为国事?”萧景煜抓起龙案上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你们真当朕是傻子吗?北狄王子求娶将军遗孀,你们就忙不迭地附和,还要把朕的妃嫔赶去别宫!这是为国事,还是为北狄办事?”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陛下息怒!”
萧景煜起身,走下龙椅,来到赵文昌面前:“赵爱卿,你礼部侍郎做了八年了吧?朕记得,你当年是靠弹劾前礼部尚书上位的。怎么,如今也想让别人弹劾你?”
赵文昌浑身发抖:“臣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萧景煜转身,声音响彻大殿,“传朕旨意:钦天监副监李崇道,收受外邦贿赂,妖言惑众,革职查办!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勾结外邦,干涉后宫,削去官职,流放岭南!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旨意一下,满朝肃然。
萧景煜回到龙椅,沉声道:“至于北狄王子求和亲一事——”他顿了顿,“告诉阿史那,陆将军为国捐躯,其遗孀当受朝廷奉养,岂有送去和亲的道理?让他死了这条心!”
“陛下圣明!”
退朝后,萧景煜径直去了景仁宫。
清澜已得知朝堂之事,正要谢恩,却被他扶住:“你不必谢朕。朕若连自己的妃嫔都护不住,还做什么皇帝。”
清澜眼眶微红:“陛下为臣妾,得罪了朝臣……”
“得罪便得罪。”萧景煜握紧她的手,“这朝中,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朕早就想剁一剁。今日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
他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你好好养胎,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其他的,有朕在。”
清澜靠在他怀里,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深宫之中,并非全是冰冷。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将军府中,清婉得知朝堂结果,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叫,“李崇道那个蠢货,居然让人查出了收钱的事!赵文昌、刘敏也是没用的东西,连一点风波都掀不起来!”
碧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息怒……”
“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清婉双目赤红,“沈清澜又逃过一劫!她现在有皇帝护着,有太后宠着,还有龙嗣在身!我要怎么扳倒她?怎么扳倒她!”
她疯了一般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看向碧珠:“阿史那那边有消息吗?”
碧珠摇头:“北狄使团明日离京,阿史那王子……不曾来信。”
“好,好得很。”清婉笑了,笑得凄厉,“利用完我,就想甩手走人?没那么容易!”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这次的信,不是给阿史那,而是给朝中另一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
陈勉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最恨结党营私、勾结外邦。清婉在信中“揭发”,北狄王子阿史那在京期间,曾多次秘密会见朝中大臣,意图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并附上赵文昌、刘敏收受北狄贿赂的证据——这些证据,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她封好信,交给碧珠,“连夜送去陈御史府上,记住,要匿名。”
碧珠接过信,手在抖:“夫人,这……这会掀起大案啊!”
“我要的就是大案。”清婉眼神疯狂,“水越浑,我才越有机会摸鱼。沈清澜,你不是有皇帝护着吗?我倒要看看,当朝堂大乱,边疆告急时,他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她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庭院,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深宫之中,清澜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捂住心口,那里莫名地悸动不安。
“娘娘,怎么了?”守夜的宫女忙问。
清澜摇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宫灯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要变天了。”她喃喃道。
不知说的是天气,还是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
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落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两个血脉相连,却注定要生死相搏的姐妹。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