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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师兄,全都给你(九千字)

  第二百九十三章 师兄,全都给你(九千字) (第1/2页)
  
  一名男子进了张来福的卧房,看面相有三十出头,上身穿一条白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白色长裤。
  
  他怀抱琵琶,坐在凳子上,弹了一曲《飞花点翠》。
  
  《飞花点翠》曲调秀美,节奏明快,是茶楼里最常见的曲子之一,无论懂不懂琵琶这门乐器,都能听出其中的妙处。
  
  张来福特别喜欢《飞花点翠》,在他看来,把好东西直接送进耳朵里,谁都能听得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好曲。
  
  那男子左手轻按琴弦,右手一拨,左手一跳,用了一招蜻蜓点水,弹出了一声清泛,也就是泛音。
  
  砰儿~
  
  空灵的泛音在房间里回荡片刻,放在床边的蜡烛被点着了。
  
  男子重复了刚才的乐句,再次弹了一个泛音。
  
  砰儿~
  
  书桌上的烛台一亮,三根蜡烛被同时点着了。
  
  男子放下了琵琶,冲着张来福抱拳道:「雕虫小技,献拙了。」
  
  张来福抱拳回礼:「您就是在九曲茶庭没露面的那位前辈?」
  
  男子摆了摆手:「前辈却不敢当,只是早入行了几年,在评弹这行,我已经钻研了三十多年,在另一个行门,时间就更长了。」
  
  张来福看向了放在墙边的纱灯:「前辈的另一个行门是纱灯匠?」
  
  男子把纱灯提了起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就靠这盏纱灯,我骗过了不少人。
  
  其实这不是纱灯,这都不是一盏灯笼,这是一个包袱,我有不少随身的物件都在这灯笼里放着。」
  
  话音落地,男子十指交错,把纱灯上的纱布解了下来。
  
  张来福没有看清男子的动作,也没看清纱灯里到底有什麽东西。
  
  男子从纱灯里取出来些东西,又把纱灯给复原了,在他手里多了一把竹条,一条铁丝、一根蜡烛和一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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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西,张来福再熟悉不过,这是做纸灯用的物件。
  
  男子一笑,转手又把物件收回了纱灯里:「我叫程登贤,因为有这两门手艺,别人给我送了个绰号,叫灯弦先生。
  
  年少时,我先入了纸灯这一行,师父夸我有天分,本以为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那时不懂事,喜欢和人争强斗狠,斗不过人家就想走捷径,背着师父偷偷学了阴绝活。
  
  学会阴绝活之後,能打是能打了,可这门手艺也被堵死了。
  
  当时我只有二层的手艺,我不甘心做一辈子当家师傅,於是我吃了手艺灵,入了评弹的行门,去了东地,遍访名师学手艺。
  
  不是我夸口,我在评弹上的天分比做纸灯这行还要好,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升到了坐堂梁柱,又过了一年,我又升到了妙局行家。」
  
  张来福看了程登贤一眼,发现这人在评弹上的学艺历程,和自己在拔丝匠上的历程有点像。
  
  如果单论这一行,张来福晋升的速度还要比程登贤略微快一些。
  
  说到这里,程登贤长长叹了口气:「等我升到了妙局行家,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晚上早早睡下,第二天却又觉得十分疲惫,睡觉之前把脸洗得乾乾净净,可等睡醒的时候,脸上却又满是灰尘。
  
  後来有几个朋友告诉我,说我半夜经常去街上卖艺,他们还觉得奇怪,说我都是妙局行家了,为什麽还要到街上卖艺?我真差那两个钱吗?
  
  听到这话,我当时都吓傻了。我什麽时候去街上卖过艺?我怎麽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这事我一直将信将疑,直到我升到了镇场大能,达到了手艺大成的境界,这事却由不得我不信了,因为我睡觉的时候,不仅会去街卖艺,而且还会远赴他乡。
  
  我有一次直接从云纸城走到了江刀城,你应该知道这两个地方有多远吧?
  
  我真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麽走过去的!我记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然後就突然————」
  
  咣当!
  
  话还没说完,程登贤绊了个趔趄。
  
  地上不知道为什麽冒出一条金丝,程登贤被绊了这一下,差点没摔倒。
  
  「这是何故?」程登贤看着地上的金丝,又回头看了眼张来福。
  
  张来福解释道:「这应该是督办府的机关。」
  
  程登贤长出一口气:「原来是督办府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要出手偷袭我。」
  
  张来福摆了摆手:「我一向光明磊落,哪能做那种事情?」
  
  程登贤接着说道:「我就这麽迷迷糊糊到处乱走,走过了不知多少地方,正月的时候租个房子先住下,等一觉睡醒,可能已经到了三月底。
  
  我这一觉,走了整整两个月,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做了些什麽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行帮总堂,帮中的长老把我收留了下来。他知道了我的状况,跟我说评弹这行手艺不能再练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缘故,那位长老告诉我,评弹这行手艺太高,纸灯匠的手艺差得太远,两门手艺一高一低,在身上来回拉扯,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这人就彻底疯了。」
  
  说话间,程登贤看向了张来福,他知道张来福也正被这事困扰,他知道说这事,肯定能引起张来福的注意。
  
  张来福把铁盘子藏在了袖子里,一脸严肃地看着程登贤:「前辈,您接着说,我认真听着呢。」
  
  程登贤又叹了口气:「我向长老请教,有没有什麽办法,能治好我这疯病。
  
  长老告诉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把评弹的手艺撂下,如果评弹的手艺接着往上涨,和纸灯匠的手艺差得更大,我肯定要入魔了,甚至要没命了。
  
  评弹这门手艺我是真的喜欢,我实在放不下,看到别人弹琴我手痒痒,看到别人唱曲我舌头疼。
  
  长老看我实在太可怜了,就把我介绍给了帮主,帮主看着长老的面子,给我找了一条路,也正是靠着这条路,我把纸灯匠这门手艺又给拽起来了,这条路就是————」
  
  程登贤猛然回头,想跟张来福卖个关子。
  
  却见张来福手里攥着个灯笼骨架,正在往上糊纸。
  
  程登贤问道:「你这是要用一杆亮还是灯下黑?」
  
  张来福把纸灯放在了一边:「您刚才提起纸灯匠的手艺,我这一听,手也觉得痒痒,我也想做个灯笼,没别的意思,您接着说您的。」
  
  程登贤看看灯笼,又看了看张来福:「你真不是要暗算我?」
  
  张来福很真诚地摇摇头:「哪能呢?我就是放不下纸灯这行的手艺,您刚才说能把这行手艺拉起来,用的是什麽办法?」
  
  程登贤放缓了语速,慢慢说道:「这办法叫借梯登高,就是在评弹和纸灯这两个行门之间搭个梯子,只要把这梯子搭稳当了,原本不能精进的纸灯行,就能再精进一步。」
  
  借梯登高!
  
  听着好像和顺架爬蔓是一个手段。
  
  张来福看了看床边的蜡烛,又看了看桌上的烛台:「您能用琴声点火,这就是您在两个行帮之间搭的梯子吧?」
  
  「你悟性真好!」程登贤问张来福,「後生,这手段你想学吗?」
  
  张来福神情十分严肃:「我肯定想学,但这是前辈的绝学,只怕不肯教我。」
  
  程登贤点点头:「这话说得对,我学会了借梯登高,两门手艺之间再没有互相掣肘,才有了今日这番成就。
  
  我很想把这门绝学传授给後辈,可这门绝学是咱们行门中一位天成巧圣花了一生心血钻研出来的,若是随便传授给别人,却对不起这位高人的栽培和信任。
  
  这麽多年过去了,我也只收了一位弟子。姜玉笙勤奋好学,特别喜欢评弹,可早年间误入了纱灯匠这一行,而今靠着借梯登高的手段,两门手艺相辅相成,一并精进,年纪轻轻就当了一行帮主,她能有今日这番作为,我也倍感欣慰。」
  
  说话间,程登贤面带赞赏地看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
  
  如果张来福是个懂事的人,这个时候就应该赶紧行礼拜师了。
  
  可张来福跟没听明白似的,冲着程登贤一直笑:「姜帮主这人不错,今天我听她唱曲了,唱得确实挺好。」
  
  说话间,张来福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也不知道袖子里藏着什麽东西。
  
  看张来福一直不上道,程登贤只能把话说开了:「姜玉笙虽然勤恳,但天分终究差了些,我想另外收一名弟子,这段时间一直在留意你。」
  
  张来福拍了拍胸脯:「我认识人挺多的,要有合适的人选,我一定帮您介绍一个。」
  
  就连拍胸脯的时候,张来福的手还是放在袖子里。
  
  程登贤看着张来福,神情很是失望:「我知道你学过灯下黑,你在纸灯匠这一行上不会再有任何精进了,你的境遇和我当初一样,我才想过来帮你一把。
  
  你现在还年轻,手艺精上的刻痕还不重,现在拉扯一把还来得及。等阴绝活在手艺精上的刻痕变深了,这门手艺就彻底完了,层次一辈子都不会再变了。」
  
  刻痕?
  
  柳绮云曾经说过,学过阴绝活的人,手艺精会有变化,难道这个变化,就是他所说的刻痕?
  
  张来福一惊:「事关一辈子的大事儿,那我还真得好好想一想。」
  
  程登贤有些不耐烦了:「你打算想到什麽时候?我来这的时间可不短了。」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这是督办府,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您先回去,等我想好了,我去总堂跟您商量。」
  
  一听这话,程登贤更加失望了:「你是不是在防备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来找你做生意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惦记你福运公司的股份?
  
  如果我真在乎那点钱,刚才在茶庭的时候,我早就出手了!
  
  张来福,我是看中你这个人,才愿意给你指这条路,我是希望咱们纸灯行里的好後生,不要就这麽埋没了!」
  
  「纸灯行?」张来福愣了半天,「我一直以为您是评弹行的人!」
  
  「我这两个行门,都有手艺————」程登贤一时间不知该说什麽。
  
  要不是看过张来福之前的种种作为,他会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个傻子。
  
  张来福一脸懵懂,一直用一双澄澈的眼睛,认真注视着程登贤。
  
  「罢了!」程登贤摇了摇头,「你人在迷途之中,却把戒心用错了地方。
  
  你再好好思量几日,等把其中利害想清楚了,到时候再来找我。
  
  後生,我是真的看中了你的天分和才华,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千万不要自误。」
  
  话音落地,程登贤手中一翻一转,从纱灯里拿出了材料,做了一盏纸灯。
  
  叮铃铃!
  
  在纸灯快要完工时,琵琶弦一响,灯亮了。
  
  他没碰琵琶,琵琶居然能响。
  
  程登贤转眼消失不见,他带来的琵琶也消失了,纱灯也消失了,就连他刚做好的纸灯也消失不见了。
  
  被他点亮的蜡烛全都熄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就跟他从没来过一样。
  
  张来福摸着黑,抱起了自己的琵琶,坐在床边,弹起了《飞花点翠》。
  
  他记得程登贤是用泛音点亮了灯光。
  
  他也用蜻蜓点水弹了一个泛音,弹得非常的响,泛音在房间之中萦绕,却点不亮床边的蜡烛。
  
  张来福又用了一招粉蝶拂花(琵琶技巧),接连弹出一串泛音,清脆的泛音在房间里来回萦绕,可烛台上的蜡烛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来福摇了摇头,摸了摸琴弦,接着弹曲子。
  
  琴弦在手中颤动,似乎在问张来福一件事:「刚才为什麽不跟那位高人学艺?」
  
  张来福拨了拨最细的子弦,借着琴声问琵琶:「你知道十八道铁丝有多细吗?」
  
  叮铃。
  
  闹铃响了一声。
  
  闹钟觉得很稀奇,她不知道张来福为什麽能和琵琶说话,她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在说话。
  
  琵琶到底说了什麽,闹钟根本听不懂。
  
  但张来福似乎能听得懂,这让闹钟很是费解。
  
  子弦轻轻晃动,琵琶知道十八道铁丝有多细,金丝就是十八道模子拔出来的。
  
  张来福又拨了拨子弦,接着问道:「你知道拔一根十八道铁丝有多难吗?」
  
  中弦叮叮作响,琵琶见过张来福拔铁丝的样子,她不知道那有多难,只知道张来福浑身紧绷努筋拔力的样子,挺滑稽的。
  
  回忆起第一次拔十八道铁丝的样子,张来福自己也想笑:「想拔出十八道铁丝,得拿出赵子龙的胆识和气魄,哪怕对面有千军万马,自己手里只有一条铁丝,也要杀个七进七出!
  
  我拼了命地拔铁丝,把自己拔疯了,把我师父也拔疯了,就连模子都快被我拔疯了,才拔出这麽一根十八道铁丝。
  
  我把祖师爷从模子里拔了出来,这麽好的天分,这麽好的机缘,我想让祖师爷多指点两句,他都不答应。
  
  这不能怪祖师爷,这不是祖师爷小气,他本来就没有平白教我手艺的道理。
  
  手艺这东西得有多珍贵?这麽珍贵的东西怎麽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程登贤说他不为了钱,也不为了生意,那你猜猜他这价码得有多高?你猜这个价码我能不能掏得起?」
  
  琵琶的老弦和缠弦一起颤动,她还是觉得程登贤没有恶意:「那位高人手艺那麽高,可他并没有加害你。」
  
  张来福在老弦和缠弦上弹拨了两下:「他没有加害我,是因为加害我对他没什麽好处,更何况师妹一直在暗地里看着,程登贤就是有这心思,也未必敢跟我动手。
  
  师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琵琶在张来福怀里扭了扭身子,她不知道这声师妹是在叫谁。
  
  没过多一会,房门开了。
  
  顾书萍进了屋子,带着甜美的笑容看着张来福:「真是什麽事情都瞒不过师兄,师兄怎麽知道小妹一直在暗中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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