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叶伯远的召见 (第2/2页)
他将“仗义相助”四个字咬得略重,语气里的讽刺和不信任几乎不加掩饰。显然,他绝不相信报道上所谓的“朋友帮忙”,更不相信所谓的“清清白白”。林见深在这个敏感时刻主动上门,本身就极不寻常。
林见深迎上叶伯远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语调平稳,不卑不亢:“叶先生言重。昨夜赛后,恰逢叶小姐的朋友遇到些突发状况,叶小姐求助,林某举手之劳而已。未能及时知会府上,让二位担忧,是林某考虑不周。”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将“深夜同行”归因于“朋友突发状况”和“举手之劳”,避重就轻,态度坦然,听不出丝毫心虚或局促。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突发状况?” 叶伯远眉峰一挑,显然不信,“什么样的突发状况,需要劳烦林先生这样的人物,深夜亲自驾车,送她们去公寓,而不是医院,或者报警?”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核心。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林见深,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林见深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动作优雅从容。“那位朋友遇到些私人麻烦,不便声张,也无需就医。叶小姐担心朋友,情急之下寻求帮助。林某恰好路过,便顺道送了她们一程。至于为何去公寓而非别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挽秋瞬间紧绷的侧脸,然后重新看向叶伯远,语气平淡无波,“是叶小姐的意思。她认为那里更安全,也更方便照顾朋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叶小姐的意思”和“私人麻烦”,既解释了行为,又保全了叶挽秋和苏浅的隐私(虽然这隐私在叶伯远看来可能更加可疑),同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恰逢其会、乐于助人的路人。
叶伯远眼神锐利地盯着林见深,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林见深坦然回视,目光沉静,没有任何闪躲。
半晌,叶伯远才缓缓靠回沙发背,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雪茄,语气听不出喜怒:“林先生倒是热心肠。只是,这‘热心’未免太巧了些。赛后时间,偏僻路段,林先生为何会‘恰好’路过?又为何会‘恰好’认识小女,并愿意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凌厉:“我查过,林先生昨晚在担任大赛评委之后,理应出席组委会的庆功宴。不知林先生是何时离席,又因何故,出现在那个……不怎么安全的地段?”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果然去查了!而且查得如此迅速、细致!连林见深的行踪都……
林见深脸上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被诘问的慌乱。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叶先生消息灵通。”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庆功宴乏善可陈,林某不喜喧闹,提前离席,在附近随意走走,散散心。至于为何会走到那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伯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叶小姐运气不错。”
巧合?运气?
叶伯远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解释,简直比没解释更敷衍,更令人起疑。但他从林见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男人太沉静,太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这种态度,反而让叶伯远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他阅人无数,自信能看透大多数人的心思,但眼前这个年轻的钢琴家,却像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深不可测。
“林先生,” 叶伯远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只有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才能听懂的暗示和警告,“明人不说暗话。昨晚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对我叶家,对小女,甚至对林先生你的声誉,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那些照片,那些报道,想必你也看到了。如今这世道,人言可畏。有些事,即使是巧合,说出去,也没人信。”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见深的反应,缓缓道:“我知道林先生才华横溢,是音乐界难得一见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叶某也一向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但正因为如此,林先生更应该爱惜羽毛,远离是非。小女年幼不懂事,行事孟浪,连累林先生卷入这等丑闻,叶某在此,代小女向林先生赔个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暗示林见深也可能受到牵连,又放低了姿态,以退为进,实则是在逼迫林见深表态——要么彻底撇清关系,配合叶家平息风波;要么,后果自负。
沈静姝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啊,林先生。挽秋这孩子,是我们没教好,给你添麻烦了。现在外面传得那么难听,对你这样有身份的艺术家,影响多不好。我们叶家一定会尽全力处理,尽快平息这件事。只是希望林先生这边,也能……体谅一下,暂时,和挽秋保持些距离,免得再生出什么误会,对大家都不好。”
这是要林见深“封口”,并且从此远离叶挽秋,划清界限。
叶挽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她抬眸,看向林见深。他会怎么回答?会迫于压力,顺势而下,承认只是“巧合”,然后从此远离她这个“麻烦”吗?还是会……
林见深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修长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会客室里,这声音却清晰可闻。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叶伯远,掠过沈静姝,最后,落在了叶挽秋苍白却倔强的脸上。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蕴藏着万千思绪,又仿佛空无一物。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特的平静力量:
“叶先生,叶夫人,多虑了。”
“昨晚之事,林某所言,句句属实。至于旁人如何揣测,媒体如何报道,”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与我何干?与叶小姐,又有何干?”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杯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强大的气场,连叶伯远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林见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伯远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叶小姐是难得一见的音乐天才,她的才华与心性,不应被这些无稽之谈玷污。叶家若信她,便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而非急于划清界限,将她推出去承受流言蜚语。”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刀,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叶伯远和沈静姝那层“为家族考虑”、“为她好”的遮羞布,直指他们试图牺牲叶挽秋来保全家族名誉和利益的实质。
叶伯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中透出一抹怒红。沈静姝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林见深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至于林某的声誉,不劳叶先生挂心。林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该做的事,不会因流言而却步;不该做的事,亦不会因压力而为之。”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当面向叶先生澄清昨夜误会,以免无端猜测,影响叶小姐清誉。既然话已说明,林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看叶伯远和沈静姝难看的脸色,目光转向一直僵坐在一旁的叶挽秋。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很沉,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叶挽秋看懂了。那不是告别,那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是告诉她,他来了,他看到了,他站在这里,说出了那些话。
然后,林见深转身,步履从容,向着会客室门口走去。背影挺拔,不带一丝犹豫。
“林先生!” 叶伯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有些变调,“你就这么走了?这件事,还没完!”
林见深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叶先生若想‘了结’此事,不妨先查查,昨晚那些偷拍的记者,是谁派去的。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会客室内,一片死寂。
叶伯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沈静姝也蹙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林见深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查偷拍的记者?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昨晚的事情,另有隐情?不是简单的桃色绯闻,而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
叶挽秋也因林见深最后那句话而心头剧震。他果然知道!他知道那些偷拍者另有其人,甚至可能知道是谁!他是在提醒父亲,也是在……帮她?
她看着父亲阴晴不定的脸色,看着继母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想起林见深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话语,心中百味杂陈。有因为他那番维护之语而升起的微弱暖意,有对他深不可测背景和行事风格的惊疑,有对父亲反应的失望,更有对眼前这复杂局面的深深无力。
林见深的到来,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也让这潭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叶伯远重重地坐回沙发,拿起那支雪茄,放在鼻尖狠狠嗅了嗅,却没有点燃。他看向叶挽秋,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意,有一丝被林见深话语挑起的疑虑,更有深沉的疲惫和算计。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伯远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盯住叶挽秋,“昨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除了你那个朋友‘遇到麻烦’,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垂下眼睫,避开父亲逼视的目光,手指在裙摆上收紧。
该说吗?能说吗?说出苏浅被绑架勒索?说出废弃工厂的惊魂一夜?说出林见深那非同寻常的身手?说出那些可能还存在的、更致命的视频和照片?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父亲不会信,或者,即使信了,在巨大的利益和名誉危机面前,他可能会做出更冷酷、更“有效”的选择——比如,彻底牺牲掉苏浅,甚至……用更激烈的手段让她“闭嘴”。而林见深,也会被彻底卷入这个漩涡。
“没什么特别的,爸爸。” 叶挽秋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像林先生说的,只是苏浅遇到了点难处,我帮忙,林先生好心送我们。至于偷拍……我也很意外,不知道是谁做的。”
叶伯远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最终,他冷哼一声,移开目光,对沈静姝道:“去查。用一切办法,给我查清楚,昨晚那些照片,最早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是,我立刻让人去办。” 沈静姝连忙应下,起身匆匆离开。
叶伯远又看向叶挽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不容置疑:“你,回房间去。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也不准见任何人,包括刚才那位林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家那边,我会处理。你最好祈祷,这件事能尽快平息,不会影响到你和秦风的婚约。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叶挽秋默默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会客室。身后,传来叶伯远烦躁地划动打火机、却又最终放弃的声音。
走廊里光线昏暗,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林见深的到来,像一道短暂的光,划破了笼罩她的黑暗,却也让她看到了更深的迷雾和更险峻的悬崖。
前路茫茫,而她,依旧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之中,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暴。
叶伯远的召见结束了,但这场由绯闻引发的、牵扯了多方利益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叶挽秋,这个漩涡的中心,注定无法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