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一日之备 (第2/2页)
“五百石也行。”范蠡拱手,“范某谢过邹大夫。”
“不必谢我。”邹衍摇头,“我是看在三万百姓的份上。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景阳的运粮队,三日后会经过泗水渡口。那里是齐楚边境,常有‘盗匪’出没。若真有盗匪劫了粮……齐国守军‘来不及’救援,也是常事。”
范蠡眼中闪过精光:“范某明白了。”
邹衍不再多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道:“范蠡,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愿……你能赌赢这一局。”
“借邹大夫吉言。”
邹衍走后,厅内众人皆松了口气。白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夫,邹衍这是……”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范蠡道,“借粮是真,提醒我们劫粮道也是真。但他不会亲自出手,一切都要我们自己做。成了,他有功;败了,他无过。”
“那我们要劫吗?”
“要。”范蠡斩钉截铁,“海狼,你挑两百水性好的兄弟,带三十艘小船,去泗水渡口埋伏。等楚军运粮队到,放火烧粮,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可那是齐楚边境,齐国守军……”
“邹衍说了,他们‘来不及’救援。”范蠡冷笑,“那就是不会救援。去吧,抓紧时间。”
“是!”
海狼领命而去。白先生担忧道:“大夫,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又分兵两路……”
“必须分。”范蠡道,“守城不是死守,要以攻为守。我们要让景阳知道,陶邑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浑身是刺的刺猬。他每咬一口,都要付出代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陶邑位置:“景阳想围城,我们就让他围不成。鹰愁涧拖住他的左翼,泗水渡口断他的粮道。只要拖上十天,楚军士气必衰。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白先生看着范蠡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越国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范蠡还是个年轻谋士,站在勾践身后,眼神也是这样——平静下藏着烈火,从容中带着疯狂。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也注定……不会安稳。
“大夫,”白先生轻声道,“若此战能胜,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范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后?先活过这二十一天再说吧。”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燕国的方向。
西施,平儿,等我。
我会活下去。
一定。
午时,鹰愁涧。
阿哑伏在峭壁上一块巨石后,身下铺着枯草,身上盖着树枝。他屏住呼吸,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盯着下方山道。
山道狭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削,高十余丈,猿猴难攀。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他身后,一百精锐分散藏匿在两侧山壁的洞穴、石缝中。每人身上都带着三壶箭、两罐火油,腰间佩短刀,背上负弓弩。他们是陶邑守军中最擅长山地作战的老兵,有些甚至是当年跟随范蠡从越国出来的旧部。
阿哑打了个手势,询问各队准备情况。
很快,手势依次传回:一队就位,二队就位……十队全部就位。
他点点头,继续潜伏。烈日当空,山间无风,闷热难当。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中,刺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申时初,远处传来马蹄声。
阿哑精神一振,轻轻拨开眼前的枝叶。只见山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清一色的轻甲,马匹矫健,人数约莫二百——是楚军左路轻骑的前锋。
他握紧了手中的弩。
骑兵队渐渐接近,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头戴缨盔,腰佩长剑,正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山壁。显然,他也知道这里地势险要。
“停。”年轻将领举起手。
队伍停下。
“派两队人,上山看看。”他吩咐道。
二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开始攀爬两侧山壁。阿哑心中一紧——若被发现,伏击计划就完了。
他打了个手势:隐蔽,不要动。
陶邑士兵们将身体压得更低,与山石融为一体。上山的楚军士兵艰难攀爬,但鹰愁涧的峭壁岂是易攀之处?爬了不到三丈,就有两人失足滑落,幸亏被同伴拉住。
“将军,太陡了,爬不上去。”有士兵喊道。
年轻将领皱眉,又看了看山道前后。这里确实险要,但若真有伏兵,也该有迹象。可眼下除了鸟鸣,什么都没有。
“继续前进。”他终于下令,“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
骑兵队重新开拔,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
阿哑心中默数:一、二、三……
当队伍通过一半,约一百骑进入山道最窄处时,他猛地挥下手!
“放!”
轰!
两侧山壁同时滚下巨石,堵住前后去路。紧接着,无数火箭如雨点般射下,精准地落在楚军队列中。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队伍瞬间大乱。
“有埋伏!”年轻将领拔剑高呼,“不要乱,举盾!”
但太迟了。火油罐从高处砸下,碎裂开来,黑色的油脂溅得到处都是。火箭一触即燃,山道上顿时火光冲天。
“撤!往后撤!”将领试图稳住阵脚,但后路已被巨石堵死。前路虽通,但狭窄难行,马匹挤在一起,根本冲不出去。
阿哑站起身,举起弩,瞄准那个年轻将领。
嗖——
箭矢破空,将领应声落马。
“将军死了!”
楚军彻底崩溃,有的弃马往山壁上爬,有的试图搬开巨石,更多的是在火海中挣扎。
阿哑打了个手势:撤。
陶邑士兵们迅速收起弓弩,沿预先准备好的绳索滑下山壁,消失在密林之中。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来得突然,去得迅速。
等楚军后续部队赶到时,只看到山道上的一片火海,以及百余具烧焦的尸体。
“报——左路前锋遇伏,伤亡过半,领兵校尉战死!”
消息传到中军时,景阳正坐在马上,看着地图。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伏兵有多少?”他声音平静。
“不……不知道。对方从两侧山壁放火放箭,一击即走,没看清人数。”
景阳沉吟片刻:“是陶邑的兵?”
“看战术,像是。用的是火攻,箭法很准,行动迅速。”
“范蠡……”景阳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望向陶邑方向:“传令,全军放缓速度,左右两路向中军靠拢。另派五百精骑,清扫沿途险要之地,确保粮道安全。”
“将军,这样会耽误行程……”
“耽误就耽误。”景阳淡淡道,“用兵之道,宁可慢,不可乱。范蠡既然敢主动出击,说明陶邑并非毫无准备。我们若贸然急进,正中他下怀。”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人去齐国营地,问问邹衍,齐军何时撤离陶邑城外。告诉他,楚军不日即到,刀剑无眼,莫要误伤。”
“是!”
传令兵疾驰而去。景阳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陶邑位置敲了敲。
范蠡,你想拖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
但你想过没有,时间拖得越久,你城中的粮食就越少,人心就越乱。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夕阳西下,陶邑城头。
范蠡收到鹰愁涧的战报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阿哑干得漂亮。”他对白先生道,“一百人对二百轻骑,全歼敌军,自损不过十余人。这一战,够景阳头疼几天了。”
“可景阳放缓了行军速度,左右两路向中军靠拢,我们很难再找到伏击的机会。”白先生道。
“没关系。”范蠡道,“我们要的就是他放缓速度。每多一天,城墙就更坚固一分,百姓就更安心一分。而且……”
他望向泗水方向:“海狼那边,也该动手了。”
正说着,城外忽然传来喧哗声。范蠡登上城楼望去,只见一队齐军车马正从营地驶出,往城门而来。车上满载麻袋,显然是粮食。
邹衍骑马在前,见范蠡在城头,拱手道:“范大夫,五百石粮已备好,请开城门接收。”
范蠡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齐军车队鱼贯而入。城中百姓围在街边,看着那一袋袋粮食,眼中燃起希望。
“是粮食!齐国人送粮食来了!”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渐渐响起。邹衍骑马入城,在范蠡面前下马:“范大夫,粮已送到。邹某明日将率军撤离,返回齐国。”
范蠡一愣:“撤离?”
“对。”邹衍压低声音,“景阳派人来问,齐军何时走。田相有令,齐军不得与楚军正面冲突。所以……我只能撤了。”
他顿了顿:“但我留下五十人,说是协助运粮,实则是……你若需要传递消息,可以找他们。”
范蠡明白了。邹衍这是在留后手——明面上撤军,暗地里留人。既不得罪楚国,也不彻底抛弃陶邑。
“邹大夫费心了。”范蠡拱手。
“不必。”邹衍摇头,“范蠡,我还是那句话,但愿你能赌赢。”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却又停下,回头道:“对了,泗水渡口那边……三日后申时,会有一批‘重要物资’经过。守军那天正好换防,可能……会有些疏忽。”
范蠡眼中精光一闪:“范某记住了。”
邹衍不再多说,策马出城。齐军营地开始拔营,五百精兵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城楼上,范蠡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默默计算。
鹰愁涧伏击成功,拖延景阳一天。
邹衍借粮五百石,又多撑一日。
泗水劫粮若成,再拖三日。
这样算下来,景阳真正围城,要到七月初八甚至初九。而那时,陶邑已准备七日。
七日,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父亲,你说唯有流动者长生。
可我想,有时候,坚持不动,也是一种流动。
是在时光中沉淀,在绝境中扎根。
我会守住陶邑。
一定。
夜色渐深,陶邑城中灯火渐次亮起。
而在百里之外,楚军大营绵延数里,篝火如星。
两军对峙,大战将起。
而这一夜,很多人都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