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只杯子压死人 (第2/2页)
大妃阿兰坐在主位,手指套着金戒,轻轻点了点杯身。
“十二只,主帐留六只,王爷秋狩宴用四只,剩下两只赏给有功之人。”
话刚落,二妃乌云便笑了。
“大妃娘娘,秋狩宴上各部贵客都来,四只杯怎么够?若主帐留六只,别人还以为王庭小气。”
阿兰抬起头。
“你那边也分了六只。”
乌云把袖子一拢。
“我那六只杯底偏,库官都挑出来了,摆出去让人笑话?大妃娘娘拿好的,给我残的,这事传到左部,我娘家人怕是要问一句,王庭分赏是否按母族强弱来算。”
旁边三妃其其格也插了话。
“乌云姐姐别拿左部压人,去年冬天你弟弟欠了王庭三百匹羊,账还没还清呢。”
乌云转头。
“你也配提账?你娘家送来的马,三十匹里瘸了五匹,马官当时没报,是谁塞了两袋金沙?”
其其格把茶碗重重放下。
“你再讲一遍!”
阿兰拍了案子。
“够了!”
帐内安静下来。
阿兰指着琉璃杯。
“杯子不是杯子,是脸面,谁拿几只,王庭外头的人都看着。”
“左部今年送兵少,分残杯,合规矩;其其格娘家给秋狩供马,赏一只好杯,也合规矩。”
主帐留六只,是大妃的体面,更合规矩。”
她每讲一句,旁边女官就在羊皮册上写一笔。
王庭后帐里,金银首饰能私下换,牛羊能暗中拨,唯独这种外来宝货,每只都要落名。
一只杯给谁,谁的部族就多一分脸。
少一只,坐席都要往后挪。
当天夜里,女官带着侍女擦杯入柜。
小侍女娜仁年纪不大,手上还带着羊奶味,她用软布擦第三只杯时,手指在杯壁上留了印。
女官看见,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脏手碰贵物?”
娜仁跪下,急得话都乱了。
“奴婢擦干净,奴婢再擦一遍!”
女官把杯子夺走,送到阿兰面前。
阿兰看了那指印片刻。
“罚去北坡羊群。”
娜仁愣住。
北坡放羊,冬天死人最多,一旦去了,后帐名册就会划掉,终生不得回营。
“娘娘,奴婢才十三……”
女官把她的嘴捂住,两个粗使妇人把人拖了出去。
帐外风大,娜仁的哭声很快被马嘶盖过去。
帐内,琉璃杯重新擦净,摆进银盘。
第二日,王庭设小宴。
苏赫坐在下首,手里捧着琉璃杯,杯中倒着从大乾来的烈酒。
阿兰把六只好杯摆在王爷席前,各部贵族轮着举杯。
夸大乾工匠手巧,夸右部商路开得好,夸苏赫押送有功。
有人提起秋季狩猎。
“今年往黑石滩去,那边黄羊多。”
“黄羊算什么,听闻北边出了白鹿,谁射中,王爷必有重赏。”
“苏赫如今管商路,又立了功,秋狩怕是要坐前列了。”
苏赫举杯饮尽,烈酒入喉,他笑得很大声。
“承诸位吉言,若真能坐前列,诸位帐前的酒,我苏赫包了!”
众人哄笑。
杯盏相碰,清脆声在帐内来回撞。
同一日,王庭苦役营里,阿木尔正用木铲清马粪。
他被分到东马圈,三百多匹马,一天要清两回。
那粪堆从清晨堆到午后,臭气熏得人吃不下东西。
苦役头拿着木棍站在栅门口。
“快点!谁敢偷懒,今晚没汤!”
阿木尔弯腰铲粪,肩上的伤还没好,破布黏在肉上,每次抬手都疼。
粪堆旁边有处垃圾坑,里面扔着碎陶片、烂皮绳、坏木勺,还有从后帐清出来的杂物。
阿木尔把木铲插进粪堆时,脚边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低头拨开草灰,捡起一块小小的碎琉璃。
那碎片只有指甲大,边缘缺口很利,沾着灰,透着微光。
他把灰擦掉,手指被割开,血珠冒出来。
疼。
可他没扔。
这东西害死过巴根,害死过哈日,把娜仁送去了北坡,也让苏赫坐上了贵人的席。
阿木尔把碎琉璃塞进怀里,贴着破羊皮袍藏好。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摸到贵人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握住了能割开皮肉的东西。
……
夜里,苏赫的帐里酒气很重。
他用扣下的两坛烈酒宴请同僚,帐外还烤着整羊,亲兵端着银盘来回走。
乌力吉背上缠着药布,跪在帐口倒酒。
苏赫醉得面皮发红,拍着桌案大笑。
“王爷已经准了,秋狩之后,我便领万夫长印!”
帐内又是一阵祝贺。
有人举起琉璃杯。
“万夫长苏赫,往后可别忘了咱们!”
苏赫端起杯,酒液晃到杯沿。
“忘不了!这条商路往后还长,大乾人的货,草原人的马,谁守住这条线,谁就能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