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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大汗手里的琉璃,是干净的

  第346章 大汗手里的琉璃,是干净的 (第1/2页)
  
  日出前,王庭主帐外已经站满了人。
  
  大萨满昨夜便算好了时辰,羊骨烧了三遍,灰烬筛了两遍。
  
  最后,定在太阳刚越过东坡的那一刻献宝。
  
  这事听着荒唐,可王庭上下没人敢嫌麻烦。
  
  大汗要见宝物,便不能随随便便端上去。
  
  帐前先铺三层毡毯,第一层用白羊毛,第二层用黑牛皮,第三层用去年秋狩时猎来的赤狐皮边。
  
  连那边角还要压上四枚铜钉,铜钉方向朝东,寓意财货从日出处来。
  
  四个书吏站在帐内四角,手里各捧一本羊皮册。
  
  一人记时辰。
  
  一人记礼仪。
  
  一人记献宝者姓名。
  
  还有一人专门记录大汗拿起琉璃盏后的每一个动作。
  
  这不是为了好看。
  
  王庭的规矩,贵物入汗帐,必有册,必有名,必有证。
  
  日后若有人提起这只琉璃盏。
  
  史官便可翻出册子,念出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太阳又是从哪道坡上升起,而大汗在主帐里收下大乾宝器。
  
  这叫体面。
  
  体面这东西,在王庭,比人命贵得多。
  
  库官察干换了一身新袍。
  
  黑羊皮外袍上没有半点灰,腰间两串铜钥匙擦得发亮,走动时叮当作响,身后两个库卒抬着一只木匣,木匣外包着软皮,软皮外又覆着一块红毡。
  
  察干从昨夜起就没睡踏实。
  
  他把那句献宝辞背了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算不清日子了。
  
  早起后又躲在库房后头念了七遍。
  
  可真站到主帐外时,他舌根还是发干。
  
  苏赫站在另一侧。
  
  他穿了新的狼皮边袍,胸前铜扣全换成了银扣,腰刀也换了一把镶金柄的。
  
  今日献宝,名义上是库官呈上。
  
  可这批货从右部一路送入王庭,功劳册上少不了他苏赫的名字。
  
  秋狩之后领万夫长印,差的就是今天这一脚。
  
  只要大汗高兴,只要这只琉璃盏讨了大汗欢心。
  
  他苏赫从此便不再是边帐里爬上来的千夫长,而是真正能在王庭议事席上坐稳的人。
  
  帐门前,大萨满抬起骨杖,敲了三下地面。
  
  咚。
  
  咚。
  
  咚。
  
  帐内的低语全停下。
  
  “吉时到。”
  
  库卒跪下,把木匣放到察干面前。
  
  察干双膝落地,双手捧起木匣,腰弯到最低。
  
  从帐门到大汗座前,一共九步。
  
  他不能站起来走。
  
  规矩写得清楚,外来宝器初入汗帐,献者膝行九步,以示宝物由地上人献给天命汗王。
  
  察干跪着往前挪。
  
  第一步,毡毯压住膝盖,皮袍下摆拖在地上。
  
  第二步,他听见身侧书吏的炭笔刮过羊皮。
  
  第三步,木匣在手上有些沉。
  
  第四步,他不敢抬头,只盯着毡毯上的线脚。
  
  第五步,帐内有人咳了一声,他差点把背上的汗逼出来。
  
  第六步,苏赫从旁边往前挪了半步,衣角擦过他的袖子。
  
  第七步,他把献宝辞又在嘴里过了一遍。
  
  第八步,羊油灯的气味钻进鼻腔。
  
  第九步,他停住,额头贴上毡毯,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帐内四个书吏同时落笔。
  
  察干开口时,嗓子紧得发涩。
  
  “天赐宝器,佑我王庭!”
  
  这句话出口,主帐内连靴底擦地的声响都停了。
  
  大汗阿史那宏放坐在主位。
  
  他身材宽阔,年纪已经不轻,胡须梳成三缕,额前绑着狼牙金箍,手边放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赤石。
  
  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坐在他左下方。
  
  再往下,便是各部贵族、万夫长、千夫长,后帐的女官也站在帘旁,准备把大汗赏下的宝物登记入册。
  
  木匣盖被库卒打开。
  
  那只琉璃盏躺在软布中间。
  
  杯身薄,杯沿细,底部压着花纹,灯火照上去,通体透亮,连匣底的红布纹路都能映出来。
  
  帐内响起几声吸气。
  
  有人小声嘀咕。
  
  “大乾人手艺真邪性。”
  
  “这玩意儿拿来喝酒,怕是连酒色都能看透。”
  
  “若摆在秋狩宴上,左部那帮家伙得看直了。”
  
  苏赫听见这些话,胸口往上顶。
  
  对,就是这么看。
  
  都看。
  
  都夸。
  
  夸得越响,他这份功劳越重。
  
  察干还跪着,双手托匣,手腕已经酸了。
  
  大汗终于伸手。
  
  阿史那宏放拿起那只琉璃盏。
  
  他拿得很随便,手指扣着杯身,翻过来看了看杯底。
  
  又转了一圈,看完杯沿,再看杯壁。
  
  书吏手里的炭笔飞快划动。
  
  “汗王于日出后第七十二息取盏。”
  
  “汗王右手持盏。”
  
  “汗王观杯底压花。”
  
  “汗王观杯壁通透。”
  
  苏赫屏住了气。
  
  察干把头压得更低。
  
  巴彦站在帐门边,连肩膀都绷直了。
  
  阿史那宏放看完,把琉璃盏放在膝盖上,开口。
  
  “这就是大乾的琉璃?”
  
  苏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膝行上前,抢在旁人前头开口。
  
  “大汗,这只盏是这批货里最上等的一件,从大乾边城一路送来。”
  
  “过黑水沟,走春泥道,路上坏了两辆车,折了不少奴仆。”
  
  护送的人几日几夜没合眼,才算把它完完整整送到王庭。”
  
  他讲得很急,唾沫几次溅到胡须上。
  
  “黑水沟那段路,车轮陷进泥里。”
  
  “若不是手下人拿命垫住,琉璃箱早翻了。中转站验货,库房再验,层层查过,才敢献到大汗跟前。”
  
  “这盏不只是大乾工匠的手艺,也是右部商路的诚意,更是王庭威名所至!”
  
  “大乾那边才肯把宝货送来。”
  
  这番话,他在帐外练过。
  
  哪里该顿,哪里该抬,哪里该把“王庭威名”四个字放重,他全都算过。
  
  大汗听完,点了下头。
  
  “嗯。”
  
  就一个字。
  
  苏赫后面准备的两段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还等着大汗夸一句辛苦。
  
  哪怕赏他一句办得不错,也够写进功劳册。
  
  可阿史那宏放已经把琉璃盏放回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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