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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大汗手里的琉璃,是干净的

  第346章 大汗手里的琉璃,是干净的 (第2/2页)
  
  那只杯子轻轻碰到软布,发出很低的响。
  
  大汗没再碰它。
  
  他转头看向骨都。
  
  “骨都,你前些日子提过,野狐滩那片草场今年开春不错,能出多少战马?”
  
  骨都欠身。
  
  “回大汗,若雨水顺,能出三千匹。”
  
  阿史那宏放抬手拍在膝盖上。
  
  “三千匹!”
  
  他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主帐顶上的毡子都跟着晃。
  
  “这才是好消息!”
  
  帐内贵族跟着笑。
  
  有人拍案。
  
  有人举起酒碗。
  
  有人开口奉承。
  
  “野狐滩若出三千匹,秋后南下,咱们右路便能多添两支骑队!”
  
  “大汗洪福,草场也给大汗长马!”
  
  “有马就有人,有人就有刀,大乾那边再会烧琉璃,也挡不住咱们铁蹄!”
  
  笑声一浪压过一浪。
  
  木匣里的琉璃盏安安分分躺着,杯壁上的光被红毡遮住半截。
  
  苏赫跪在原地,脸上那点热气慢慢退下去。
  
  他费了那么多口舌,把死了几个人,坏了几辆车,路上吃了多少苦。
  
  全搬到了大汗面前,结果大汗关心的是马。
  
  三千匹战马。
  
  一个装酒的杯子,终究比不过能载人冲阵的马。
  
  骨都接过话头,语气稳。
  
  “野狐滩去年冬雪厚,草根没被冻死。”
  
  “今年春水又足,若不出大旱,三千匹只是保守数。”
  
  “臣以为,可提前调两队牧官过去,清点母马,严禁各部私宰。”
  
  大汗点头。
  
  “准。”
  
  “另,黑石滩秋狩时,挑两百匹好马入王帐,剩下的按军功分给各部。”
  
  “谁在边线上立功,谁先挑。”
  
  这话一出,帐里的人全坐直了。
  
  琉璃盏能给人脸面。
  
  战马能给人兵权。
  
  脸面能摆一场宴,兵权能换一片草场,换一群奴隶,换来冬天活下去的粮肉。
  
  这笔账,王庭里人人会算。
  
  苏赫的喉咙发紧。
  
  他本该在此时插话,把商路的功劳重新拉回来。
  
  可大汗和骨都已经开始谈马政,谈草场,谈各部出兵数。
  
  他再凑上去,就不是争功,是讨嫌。
  
  察干还捧着木匣跪在当中。
  
  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膝盖压得发麻,双臂也快托不住。
  
  书吏站在角落里,炭笔停了。
  
  方才关于琉璃盏的记录写到一半,后面的盛况没了。
  
  大汗没有夸。
  
  没有赐名。
  
  没有当场用它饮酒。
  
  史册上能写的,也只剩下“汗王观之,命入库”。
  
  骨都扫了察干一眼,抬手挥了挥。
  
  “撤下去,入库吧。”
  
  察干连忙应了一声,托着木匣向后膝行。
  
  九步进,九步退。
  
  出来时,他额头上全是汗。
  
  帐外风从土坡上刮下来,钻进袖口。
  
  察干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
  
  这只琉璃盏刚才被大汗拿过,按规矩,它已经沾了汗王的贵气,往后要存入内库,用三层软布包着,逢秋狩大宴才可取出。
  
  可察干掌心发凉。
  
  不是风吹的。
  
  他脑子里闪过黑水沟那两道车轮印,闪过库房门口挨鞭的骑卒,闪过被罚去北坡的侍女,闪过中转站册子上被划掉的两个名字。
  
  这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沾酒渍,没染灰尘,可它底下垫着整整十八条人命。
  
  大汗从头到尾,连第二眼都没给。
  
  巴彦跟在后头,低声开口。
  
  “察干大人,这盏入哪一格?”
  
  察干停了半步。
  
  “内库东墙第三格,按大汗御览之物封存。”
  
  “要不要单列名册?”
  
  “列。”
  
  察干把木匣交给库卒,声音哑了些。
  
  “写清楚,右部商路所献,大乾琉璃盏一只,完好。”
  
  巴彦点头,赶紧去吩咐书吏。
  
  完好。
  
  这两个字落在册子上,便算这趟差事圆满。
  
  至于死在车轮下的人,挨鞭的人,被赶去北坡的人,在账上都有各自去处。
  
  亡奴折损。
  
  骑卒失职。
  
  侍女犯规。
  
  每一笔都能解释。
  
  每一条都能归档。
  
  唯独没人会把他们和这只琉璃盏写在同一页上。
  
  库房门打开。
  
  木匣被送进去,铜锁扣上,封泥压印。
  
  察干站在门口,听着锁舌合上的声。
  
  忽然觉得这东西关进去后,倒比外头的人更有归宿。
  
  至少它不会挨饿。
  
  不会被车轮碾过。
  
  不会因为手指沾了贵物,就被送去北坡。
  
  同一时辰,王庭苦役营。
  
  阿木尔正跪在马圈旁,用木铲把晒硬的粪块铲开。
  
  他的肩膀还没好,破布换了两回,伤口又裂开,血和脓粘在衣料上,抬手时疼得他牙根发麻。
  
  苦役头从栅门边走过,扔下一句。
  
  “快些,今日大汗帐里设宴,马圈得清干净。”
  
  阿木尔没吭声。
  
  他把木铲插进粪堆,用力往外翻。
  
  旁边一个孩子饿得站不稳,弯腰去捡马槽里掉出来的半块豆饼。
  
  苦役头转身就是一棍。
  
  “那是马吃的!”
  
  孩子抱着脑袋缩在泥里。
  
  阿木尔握着木铲的手停了一下。
  
  怀里那块碎琉璃硌着胸口。
  
  昨夜他把它藏进羊皮袍内层,割破了布,扎破了皮,可他没有丢。
  
  那点小东西又硬又利,贴着肉,走一步都疼。
  
  可疼让他清醒。
  
  他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来号角,接着是宴饮的喧闹声。
  
  贵人们在喝酒。
  
  杯子干净。
  
  酒也干净。
  
  账册更干净。
  
  阿木尔低头,把木铲从粪堆里抽出来,指关节沾满污泥。
  
  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骂。
  
  别叫,叫了也没用。
  
  阿木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琉璃。
  
  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
  
  血冒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进马粪和泥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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