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1/2页)
云衍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第一次看清溶昕和谢昕之间的关系。
那天他照例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顾渊明给他换了个方子,从通脉藤换成了一种叫“破淤草”的东西,叶片肥厚,煮出来的水是墨绿色的,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苦味。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胸口,烫得他浑身发红,像一只被扔进锅里的虾。左手的银针还插在手三里上,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泡药浴的时候必须扎针,药力才能顺着针眼往深处走。
泡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从竹林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哭。他侧过头,往竹林的方向看。月光下,竹叶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泡。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这次很清楚——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喊疼,喊法不一样。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咬牙切齿,有人喊得像在求饶。这个声音不一样,它不像是从痛苦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在某种更深的东西里泡透了,渗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从石坑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把银针拔掉,收进怀里,猫着腰,顺着水潭边那条小路,往竹林摸过去。
竹林比他想的密。月光被竹叶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地上,像满地碎瓷。他踩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枯枝和干竹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从竹林深处透出来的一线昏黄——有人点了灯。
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竹枝。
一间很小的木屋,比他住的那间还破,墙壁是竹子扎的,糊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披着,背对着他。他认出了那道袍——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内门的,料子更细,颜色更深。溶昕。
溶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云衍眯着眼看了几息,才看清那是一条鞭子。不是王硕那种粗重的黑蛇皮鞭,是细的,黑色的,柄上缠着银丝,鞭梢分成几股,像蛇的信子。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门口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灰色的杂役短衫,背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一道道红紫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草稿纸。
谢昕。
溶昕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那张脸上——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细长的。那不是云衍认识的谢昕。他认识的谢昕,眼睛是活的,是那种像猫一样半睁半闭、随时准备跳起来跑掉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是死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井底那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泥。
“你今天慢了。”溶昕说。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但那个笑意底下,藏着铁。
谢昕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溶昕用鞭梢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从眉骨划到颧骨,又从颧骨划到嘴角。力道不重,但鞭梢是分股的,每一股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谢昕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热,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红光。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干涸了很久的井底捞上来的最后一口水。
溶昕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她蹲下来,和谢昕平视,用鞭柄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得更高。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她说。
谢昕没有说话。
“你最不喜欢你撒谎。”溶昕说,“你不是慢。你是在犹豫。你在想,要不要帮云衍。对不对?”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空洞。
“我没有。”他说。
溶昕站起来,退后一步。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折,对着谢昕的肩膀抽了下去。
“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折断一根树枝。谢昕的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第二下。打在另一边肩膀。
“啪!”第三下。打在后背。
每一次都抽在同一道旧伤上。云衍看见谢昕背上的衣服裂开了新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谢昕始终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吸气。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被人劈了又劈、劈了又劈的木桩。
溶昕停下来。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谢昕脸上的红痕,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她问。
谢昕的嘴唇动了动。“疼。”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谢昕没有说话。溶昕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云衍听不清。但他看见谢昕的肩膀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姿势变了——不是怕,是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了。他的头靠在溶昕的腿上,脸埋在她的衣褶里。溶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猫。
“好了,”她说,“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对不对。”
谢昕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溶昕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是真的,不是之前那种冷的、浮的、一晃就没了的那种。是真的,底下有温度。
“你是我的,”她说,“对不对。”
谢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光,是更重的东西,是泥,是铅,是沉在水底捞不起来的那些东西。
“对。”他说,“我是你的。”
溶昕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木屋,把门关上了。
谢昕跪在门口,跪了很久。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砍断的树桩。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他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云衍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转过身,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云衍蹲在竹丛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昕说过的话——“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当坏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三个星期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谢昕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那种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茫然。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头都黑,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他知道了。
云衍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水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被人洗干净了的铜镜。他蹲下来,伸手搅了一下。月亮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面上晃啊晃。他看了很久,等那些银片重新聚拢,等月亮重新变圆。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王硕给他分派的活是去西边那片荒地除草。那地方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里头藏着蛇和毒虫,谁也不愿意去。云衍没说什么,领了镰刀就去了。他蹲在荒地里,一把一把地割那些齐腰的枯草。左手还没完全好,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握刀,左手扶着草秆。割了一上午,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半块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闭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虫叫和鸟鸣。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杂役走路要么拖沓,要么匆忙。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他睁开眼。
谢昕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看不出昨夜的痕迹。那些红痕被他用什么东西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给你的。”他把布袋扔过来。
云衍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块饼,比他平时换的那些大,颜色也更深,能看到表面嵌着的谷粒和碎肉。
“哪来的。”
谢昕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扔进嘴里。“薛二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这几天没去黑市,怕你饿死。”
云衍看着他。“薛二娘知道你来?”
谢昕嚼着饼,眼睛看着远处那些荒草。“她不知道。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想看看你死了没有。”
云衍没有笑。他盯着谢昕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他注意到谢昕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新的伤——不是鞭子抽的,是掐的,指印还在,青紫色的,像一枚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耳朵后面怎么了。”他问。
谢昕伸手摸了一下,又放下。“虫子咬的。”他说。
云衍没有追问。他把那袋饼收进怀里,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饼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底下。
“谢昕。”云衍忽然说。
谢昕侧过头看他。
“你认识溶昕多久了。”
谢昕的咀嚼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嚼。“几个月。”他说。
“她怎么找到你的。”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在黑市。她来换东西。薛二娘让我送她出去。路上她跟我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后来她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让我送。每次都跟我说几句话。后来她问我,想不想多赚点。”
云衍等着。
“她说她能给我灵石。很多。够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外面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谢昕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信了。”
“你现在还信吗。”
谢昕看着远处。那些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我不知道。”他说,“她对我好。真的。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带好吃的,她摸我头的时候,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词。“觉得暖。”
云衍没有说话。
“但她也会打我。”谢昕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打我的时候,我觉得更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谢昕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跑。”他说。
“你会跑吗。”
谢昕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衍。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走了。云衍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里。不是故意的。昨晚溶昕抽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求饶。求溶昕别打,又求溶昕继续打。他陷进去了。像一个人掉进了沼泽,越挣扎越深,不挣扎也深。唯一不同的是,他好像不想出来了。
云衍把那袋饼收好,站起来,继续割草。
那天夜里,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顾长老。”云衍站在门口。
顾渊明没有回头。
“谢昕和溶昕,是什么关系。”
顾渊明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把那张书页放进一叠纸里,用石头压住。他转过身,看着云衍。
“你看见了?”
云衍点头。
顾渊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竹林。“溶昕有个习惯。她喜欢养东西。养的都不是人。”他顿了顿,“是狗。是猫。是鸟。养一阵子,玩腻了,就扔了。谢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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