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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2/2页)
  
  “他知道吗。”
  
  顾渊明转过身。“知道。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被人需要。溶昕需要被人依赖。他们俩,像锁和钥匙。锁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钥匙需要锁才能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他顿了顿,“只是这把钥匙,拧断了就废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她会不会让他来偷你的书。”
  
  顾渊明看着他。“已经让他来了。你没发现,谢昕每次来找你,都会问你在看什么书、顾长老对你说了什么?”
  
  云衍愣住了。他回想谢昕来找他的那些次——每一次,谢昕都会问类似的问题。“那本灰色封面的书,你看完了吗?”“顾长老有没有跟你说过穴位的事?”“他有没有给过你别的书?”每一次都很随意,像随口一问。他从来没在意过。现在想想,那些“随口一问”太多了。
  
  “他在替她打探。”顾渊明说,“他知道你在帮他打掩护。她知道你不会防备他。”
  
  云衍攥紧了拳头。“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顾渊明看着他。“提醒你有用吗。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不让他来找你?他会换别的办法。不理他?他会觉得你发现了,溶昕会觉得你发现了,她会换别的人。别的人,你连看都看不见。”他顿了顿,“与其那样,不如让他继续来。至少你知道他在问什么。”
  
  云衍没有说话。他知道顾渊明说得对。但他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本书,”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渊明坐回椅子上,靠在那里,闭着眼。“等着。”他说,“等她来拿。等她发现,她拿不到。”
  
  云衍等着。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像睡着了。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谢昕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那是真的。但他还是会做。
  
  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后山泡药浴,照常扎针。左手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回来,那块坏死的皮肉边缘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他没再主动找谢昕。谢昕也没来找他。
  
  第七天夜里,云衍从藏经阁出来,在门口看见了谢昕。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抱着胳膊,好像在等人。他看见云衍出来,直起身。
  
  “你去哪儿了。”他问,“好几天没见你了。”
  
  “藏经阁。”
  
  谢昕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顾长老又给你新书了?”
  
  云衍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没有。”他说,“还是上次那本,没看完。”
  
  谢昕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条岔路口。云衍往左,是杂役院的方向。谢昕往右,是后山的方向。
  
  “谢昕。”云衍叫住他。
  
  谢昕停住,没有回头。
  
  “溶昕让你来问的?”
  
  谢昕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们了。那天夜里。竹林里。”
  
  谢昕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他转过身,看着云衍。月光下,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冻了很久。
  
  “你都看见了。”
  
  云衍点头。
  
  谢昕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的,不是涩的,是空的。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瓤的瓜,只剩一层皮。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办法。”他说,“她在我身上留了东西。”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月光下,云衍看见一道黑色的纹路,从腕骨一直往上爬,爬到肘弯,消失在袖口里。不是淤青,不是伤疤,是纹身一样的东西,但颜色更深,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这是什么。”云衍问。
  
  “她种的。”谢昕说,“她说这叫‘牵丝蛊’。种了之后,不能离开她超过三天。超过三天,蛊会发作。从里面开始啃。先啃内脏,再啃骨头。啃完之前,你会求她回来。”他把袖子放下,“我试过。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她抓回来。”他顿了顿,“第二次,我没有求她。是她自己来的。她说,‘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云衍看着他。“你不恨她?”
  
  谢昕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滩墨。
  
  “恨。”他说,“但恨没用。我跑不掉。离不开。她在那条绳子上打了个结,我越挣,结越紧。”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挣了。不挣了之后,反而好受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顾渊明说的话——锁和钥匙。锁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钥匙需要锁才能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但顾渊明没说,这把钥匙,是被人硬拧进去的。拧断了,就废了。
  
  “谢昕。”他说,“你想要我帮你吗。”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灭了。
  
  “你怎么帮我。”他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云衍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那条路是白的,两边的草是黑的,谢昕的灰色短衫在黑白之间晃了几下,然后彻底融进了黑里。
  
  云衍攥了攥拳,往左走。
  
  回到通铺房,老刘头在磨他的木棍。青石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云衍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盯着那块木梁。
  
  “老刘头。”他说。
  
  磨棍的声音停了。“嗯。”
  
  “你见过‘牵丝蛊’吗。”
  
  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能解吗。”
  
  老刘头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不出表情。
  
  “能。但解了也没用。解了蛊,解不了人。”
  
  云衍等着。
  
  老刘头把青石放下,靠在墙上。“牵丝蛊,是南疆的东西。下蛊的人用自己的血养蛊,蛊认主之后,吃的不是宿主的血肉,是宿主和主人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你把蛊弄死了,线还在。那人还是会回去。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回去。”
  
  他顿了顿。
  
  “就像狗。你打断它的腿,它爬也要爬回主人身边。不是主人对它好。是它只知道这一个主人。”
  
  云衍没有说话。老刘头转回去,继续磨他的木棍。
  
  那天夜里,云衍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那根木梁上慢慢移动。他想了很多事。想想谢昕第一次来给他送烈阳花。想想谢昕蹲在门口说“谢了”。想想谢昕靠在树上嚼饼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那种随时会笑的样子。现在那双眼睛是死的。不是一下子就死的,是一点一点死的。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油捻,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啪一声灭了。
  
  他闭上眼。
  
  窗外,月亮偏西了。
  
  第十章完
  
  (以下为额外的情节推进,为第十一章做铺垫)
  
  第二天,云衍去藏经阁的时候,顾渊明不在。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云衍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子时,后山竹林。溶昕。”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怀里。
  
  天黑之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后山。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像墨汁。他站在那块没有字的碑前,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从竹林深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排蜡烛。光晕连成一条路,从碑前一直通向竹林深处那间木屋。
  
  云衍沿着那条光路往前走。走到木屋门口,门开着。溶昕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玉。
  
  “进来。”她说。
  
  云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溶昕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碧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她说。
  
  云衍没有动。
  
  溶昕笑了笑。“怕我下毒?”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放心。我想杀你,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云衍看着她。“你找我来,什么事。”
  
  溶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她说,“你把顾渊明那本书偷出来给我。我给你解药。断脉散的解药。”
  
  云衍看着她。“你有解药?”
  
  溶昕笑了一下。“我没有。但我知道方子。断脉散的解药,需要三样东西。烈阳花,枯骨草,和先天淤灵根的心头血。”她顿了顿,“前两样我有。第三样,得从你身上取。”
  
  云衍没有说话。
  
  “你别怕。”溶昕说,“我不会杀你。取心头血不一定要死人。只要取的时候够慢,够准,伤口够小,养一阵子就能好。”她顿了顿,“当然,疼是会疼的。很疼。”
  
  云衍看着她。“你取过?”
  
  溶昕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谢昕身上那蛊,就是用他的心头血养的。不是很多,一小滴。”她把杯子放下,“他疼了三天。三天没下床。但他活下来了。”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昕知道?”
  
  溶昕看着他。“知道。但那不是他疼的最厉害的一次。”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昕跪在门口的样子,想起溶昕用鞭子抽他时他眼里的那种光。那不是被逼的。那是自己选的。他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个人,选了这种疼。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谢昕已经不会回头了。
  
  “我不同意。”他说。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
  
  “你会同意的。”她说,“等你欠的债还不上的时候,等顾渊明也帮不了你的时候,等谢昕来求你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云衍,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娘,有顾长老,有老刘头。谢昕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我。”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是被我害的。你觉得他可怜。但你不懂。他不需要你救。他只需要你离远一点。”
  
  云衍站起来。“你要我离他远一点?”
  
  溶昕转过身,看着他。“不是我要。是他要。他怕你看出他变了。他怕你知道他在替我做那些事。”她顿了顿,“他已经替我做了一件你不想知道的事。”
  
  云衍的手攥紧了。“什么事。”
  
  溶昕没有回答。她走进门外那一片月光里,白色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你回去看看,你那几本书还在不在。”
  
  她走了。
  
  云衍站在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出竹林,跑过那条光路,跑过那块没有字的碑,跑出后山,跑回杂役院。他推开门,冲到自己的铺位前,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青锋剑。在。
  
  阴煞幡。在。
  
  灵石。在。
  
  止血散。在。
  
  那本灰色封面的《经络图考》。在。
  
  那本黑色封面的、溶月留下的书——
  
  不见了。
  
  他翻了又翻,把铺位底下的每一道缝隙都摸了一遍。没有。他把被子掀开,把草席掀开,把枕头翻开。没有。他蹲在那里,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刘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在找什么。”
  
  “一本书。黑色的。没有字。”
  
  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天,谢昕来过。”
  
  云衍闭上眼。
  
  谢昕来过。谢昕替他偷了那本书。溶昕让他偷的。他偷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云衍蹲在黑暗中,攥着拳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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