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尘归尘土归土 孤灯孑影对空庭 (第1/2页)
雨,下得绵长而凄冷,仿佛要将这城市里所有的悲哀都冲洗干净,却又将痕迹搅得更加浑浊。十字路口那场惨烈的车祸,很快在街坊邻里、网络社群中传开,成了人们摇头叹息、不忍细想却又忍不住议论的悲剧。
交警来了,勘察,测量,调取监控。肇事司机是个疲惫的中年货运司机,连夜赶工,疲劳驾驶,刹车不及。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家境贫寒,面临巨额的赔偿和法律的追究。一场意外,四条人命,其中还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孕妇。除了感慨命运无常,世事难料,又能如何?
兴明在暴雨中抱着子美逐渐冰冷的身体,呆呆地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任凭雨水浇透,旁边是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蓝光,围观的人群如何议论、警察和医护人员如何劝说,他都纹丝不动,仿佛魂魄已然离体,只剩下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直到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老邻居铁柱叔闻讯赶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酸又是骇然,和警察一起,才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看着医护人员用白布轻轻盖过子美小小的身体,抬上担架。
“明子,明子!你醒醒!你不能这样!”铁柱叔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家里……家里还得你操持啊!”
家?哪里还有家?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兴明混沌的脑海,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空洞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看向路边并排停放的、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一大两小,曾经是他生命的全部,此刻却成了三具冰冷、沉默、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躯壳。
“英子……子美……念安……”他喃喃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咳出血沫,沙哑破碎。他猛地挣开搀扶的人,扑到担架旁,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葛英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血痕,神情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子美小小的脸上泪痕未干,眉头紧蹙,似乎临死前还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念安……他最小的儿子,额角的伤口触目惊心,小嘴微微张着,仿佛还想喊一声“爸爸”。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兴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伏在妻儿身上,浑身剧烈地抽搐,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干涸的、野兽般的哀鸣。
最后还是铁柱叔强忍悲痛,抹了把脸,和交警、社区工作人员商量着,跟随救护车,将葛英母子三人的遗体暂且送到殡仪馆。又忙着联系葛英的娘家——葛英父母早已过世,只有一个远嫁的姐姐,也得通知。至于唐糖……铁柱叔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与叹息。这事,总得有人去告诉。
雨幕中,救护车无声地驶离现场,红蓝色的灯光在潮湿的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兴明被铁柱叔和一名辅警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路边的警车,目光呆滞,形如槁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泞,却冲不散那刻入骨髓的绝望。
消息传回他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时,已是傍晚。雨势渐小,天却依旧阴沉得厉害。社区工作人员和一位热心邻居一路打听,找到了那栋寂静的单元楼。敲门,许久无人应。正犹豫间,对面邻居开了门,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唐糖在家,可能睡着了,她肚子很大,快生了。”
工作人员又敲了许久,门内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锁转动,“咔哒”一声开了。唐糖挺着巨大的肚子,扶着门框,有些吃力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安和疑惑。“你们是……?”
工作人员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咯噔一下,到嘴边的话滚了几滚,艰难地吐出:“你……你是唐糖?兴明家里的?”
唐糖点了点头,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浓重。“是。请问有什么事?兴明他们……”
“唉!”工作人员重重叹口气,别开眼,不忍看她,低声道,“出事了!在建设路那个十字路口,车祸……兴明他爱人,还有他家的女儿和儿子,都没了……兴明现在在交警队,之后可能要去殡仪馆,你……你看……”
后面的话,唐糖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门板里。没了?葛英?子美?念安?都没了?那个总是用沉默而复杂的眼神看她的女人,那个倔强地瞪着她的女孩,那个懵懂无知、偶尔会在楼道里跑跳的小男孩……都没了?
怎么可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腹部猛地一阵抽痛,是里面的孩子狠狠地踢了一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工作人员和对门邻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你……你当心身子!节哀顺变,唉,这真是……造孽啊!兴明那边……你得赶紧去看看啊!”
唐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吓人,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瞬间被吸走了所有光亮。她极缓慢、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知……知道了。谢谢。”
工作人员看她这样子,心里更是不落忍,又交代了几句有事找社区,留下联系方式,叹息着走了。对门邻居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关上了门。
防盗门重新关上,将外面隐约的电梯运行声、邻里议论彻底隔绝。唐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腹中孩子不安的躁动。
没了。都死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她。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没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刺骨的寒冷,和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感。
那个总是用脊背对着她的男人,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怨过也认命了的男人,此刻失去了妻子和一双儿女。他……会怎样?
还有她自己。她肚子里这个孩子,这个不被期待、却又顽强存在的生命,该怎么办?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似乎在不安地询问。唐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这是生命,是她和兴明的骨肉,是这套租来的小房子里,除了兴明之外,最后一个与那逝去的母子三人有牵连的生命了。
可它的到来,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凭依。它的父亲,此刻正沉浸在失去发妻和亲生子女的巨大悲痛中,而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尴尬的烙印,一个……提醒。
她该恨葛英吗?恨她占据了妻子的位置,恨她有一双可爱的孩子,恨她让兴明在痛苦和愧疚中对她们母女加倍的好?可如今,那个被她隐隐嫉恨、又不得不依赖其存在才得以在这屋檐下有一席之地的女人,死了。那两个她从未亲近、却鲜活存在过的孩子,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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