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余烬微温 陌路同衾 (第1/2页)
那晚,兴明在玄关站了不知多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门后的雕像,与客厅沙发阴影里同样凝固不动的唐糖,隔着一段冰冷的、仿佛无法跨越的距离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后的酸腐气、灰尘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经过消音的车辆驶过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世界仍在运转,只是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最终,打破这僵持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
唐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弓起,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细微的动静,像一根针,刺破了包裹着兴明的、厚重的麻木外壳。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瞬,落在唐糖痛苦蜷缩的身体和那大到惊人的肚腹上。那里面的生命,似乎正在激烈地挣扎、踢打,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也折磨着承载它的母体。
“……?” 兴明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想问什么,却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堵了回去。他只是看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却又碍眼的存在。
阵痛似乎过去了,唐糖缓缓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失了血色。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兴明。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些茫然,多了些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母性的决绝。
“你……要不要先洗把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厨房……有凉水。”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节哀”,更没有提任何关于葛英、子美、念安的话。那些词,此刻说出来,都是一种残忍,对他们双方都是。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最实际、最微不足道的建议,仿佛他们只是寻常日子里,一个晚归的丈夫和一个等待的妻子。
兴明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她话里的含义,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唐糖也不再说话,她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挪动着笨重的身体,走回次卧。门没有关,里面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暖却孤寂的光晕。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慢慢坐下,或者是在整理床铺。
兴明依旧站在玄关。脸上的雨水、血污、泪痕早已干涸,混合着酒精和尘土,黏腻不堪。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是酒精和长时间未进食的抗议。他需要水,需要清理,需要……一个可以倒下的地方。
混沌的大脑指挥着僵硬的身体,他脱掉脚上沾满泥污的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用双手接住,胡乱地抹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尖锐、更无处躲藏的痛楚记忆。他猛地关上水龙头,双手撑在潮湿的水池边缘,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依然没有眼泪,只有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客厅,瘫倒在那个旧沙发上的。沙发还残留着葛英常坐的位置的凹陷,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气息。这气息像毒药,瞬间侵蚀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点点力气。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沙发靠垫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痛苦而微微发抖。
夜,深沉得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很轻的脚步声,带着迟疑。然后,一床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气味的薄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被子有些小,勉强遮住他大半个蜷缩的身体,却带来了一点点真实的暖意。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盖被子的人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她沉重的呼吸,和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离,回到了次卧。门,被轻轻掩上,却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让那点昏黄的光,得以继续流泻出来,像黑暗海洋中一座遥远的、微弱的灯塔。
自那晚之后,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共生”状态,在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如今却如同墓穴的房子里,悄然形成。
兴明不再外出买醉。他无处可去,也无钱可花。赔偿事宜有铁柱叔和社区帮忙跟进,但过程漫长,肇事方家境困难,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什么钱。他把自己关在主卧里,那里还保持着葛英和孩子们生前的样子。子美的课本还摊在书桌上,念安的玩具小汽车还停在墙角,葛英的梳子上还缠着几根长发。他有时一躺就是一整天,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有时会突然发疯似的将脸埋进葛英的枕头,深深吸气,仿佛那样就能捕捉到她最后一点气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日升月落,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唐糖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她依然沉默,挺着巨大的肚子,缓慢地在这个空间里移动。她开始自己摸索着做简单的饭菜,通常是清水煮面,或者熬一锅稀粥。她会多做一份,盛在碗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自己端着一份,回次卧慢慢吃。兴明起初对那碗饭视而不见,直到饿得眼前发黑,胃部痉挛,才会机械地爬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完,连味道都尝不出。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她做饭,他吃饭。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仿佛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凭借最原始的本能维持着生存。
唐糖的肚子太大了,行动越发不便。弯腰、起身都变得异常困难。有几次,兴明从主卧出来,看到她费力地想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或者试图将一盆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的矮杆上,身体摇摇晃晃,险象环生。他只是看着,脚下像生了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她自己艰难地完成,喘着气扶着墙站好,他才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洞穴”。他不知道自己是无力,还是不愿。或许两者都有。那个孩子,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忽视又令他抗拒的存在。每一次看到唐糖的腹部,每一次感受到里面生命的动静,都像是在反复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被迫)即将拥有什么。这种对比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加倍的痛苦和荒谬感。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发生在一个深夜。
唐糖突然发动了。剧烈的、规律的宫缩让她在次卧的小床上痛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她咬紧牙关,不想发出声音,但压抑不住的**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凄厉。
兴明在主卧的黑暗中睁着眼睛。那声音像锥子,一下下凿着他的耳膜。他想捂住耳朵,想逃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糖的**越来越痛苦,间隔越来越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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