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坟前新草 心碑旧痕 (第1/2页)
领证之后,日子似乎并没有立刻变得不同。依然是沉默,依然是各自忙碌,依然是围绕片片展开的琐碎日常。只是,那本薄薄的结婚证,像一道无形的契约,将这个畸形的、原本只靠一个婴儿维系的“组合”,正式锚定在了现实的土地上。他们不再仅仅是“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而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这个认知,让沉默里多了一份沉重的踏实,也让偶尔对视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言的牵扯。
转眼入了冬。这个城市难得下了一场薄雪,清晨起来,窗外屋顶、树枝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白,空气清冽刺骨。片片已经快一岁了,能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冒出些模糊的音节,偶尔能清晰地喊出“妈妈”,对兴明,则更多是好奇的注视和咧开嘴的笑。
这天是周末,兴明不用上夜班。他起得比平时早些,走到客厅,看到唐糖正抱着裹成粽子似的片片,站在窗前看雪。片片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玻璃上凝结的冰花。
“下雪了。”唐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他说。
“嗯。”兴明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热水入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端着杯子,也走到窗边,站在唐糖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雪薄薄覆盖的、灰蒙蒙的城市景象。雪花还在零星飘落,无声无息。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片片咿呀的声音。
过了片刻,兴明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今天……我想出去一趟。”
唐糖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片片抱紧了些,低声问:“去哪?”
“……去看看英子他们。”兴明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只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片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咿呀,睁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身后“爸爸”(他还不懂这个称呼的确切含义,但唐糖教他这么叫)。
唐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静静飘着。然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哦。路上滑,小心点。”
“嗯。”兴明将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去穿外套。他穿得很慢,动作有些凝滞。走到玄关,换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却没有立刻拧开。他背对着客厅,声音有些发闷:“……我中午回来。”
“好。”唐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很轻。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随即又被屋内的暖气吞没。
唐糖依旧抱着片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裹着旧羽绒服,低着头,一步步走进纷扬的雪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她将脸轻轻贴在片片柔软、带着奶香的小脑袋上,闭上了眼睛。片片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冰凉的脸颊,含糊地叫了声:“妈……妈……”
去墓园的路,兴明已经很熟悉了。公交转地铁,再步行一段。雪天路滑,公交车开得慢,地铁里挤满了周末出行的人,嘈杂而拥挤。兴明缩在角落,戴着羽绒服的帽子,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他看着车窗上模糊流淌的水汽,心里一片空茫。
墓园在城郊,平日里就安静,雪天更显得肃穆寂寥。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静静矗立在薄雪下,像一片沉默的石林。空气冷得刺骨,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冰雪混合的清新凛冽。
兴明凭着记忆,慢慢走到那片区域。三个小小的墓碑并排而立,上面覆盖了一层薄雪。中间是葛英,左边是子美,右边是念安。墓碑上的照片,是当初匆忙选的,葛英温婉地笑着,子美抿着嘴有些害羞,念安则是一脸懵懂好奇。黑白的影像,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痛眼睛。
兴明在墓前站定,没有立刻动作。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三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墓碑上冰冷的字迹。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光秃树梢的细微呜咽,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从某种定身状态中苏醒。他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三块墓碑上的积雪拂去。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下面的长眠者。冰冷的雪水浸湿了他的手套指尖,寒意直透骨髓。
拂净积雪,露出下面光洁的碑面。他从随身带来的旧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把路边买的、有些蔫了的白色菊花,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一包拆开的、子美以前最爱吃的某种牌子的奶糖,以及一辆念安曾经很喜欢的、巴掌大的合金玩具小汽车。东西都很寒酸,甚至有些可笑。但他只是沉默地将花束放在葛英墓前,将苹果橘子分别放在子美和念安墓前,把那包奶糖小心地放在子美的贡品旁边,最后,将那辆小汽车,轻轻放在了念安的墓碑基座上。
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身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无数的悔恨、思念、痛苦、愧疚,在胸膛里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最终,他只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抚过葛英照片上微笑的唇角,抚过子美照片上柔软的刘海,抚过念安照片上圆润的脸颊。
冰冷的石碑触感,透过湿冷的手套传来,真实得残酷。
“……我来了。”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风吹散。“下雪了……天冷。”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倾听是否会有回应。当然,只有风声。
“片片……会走路了,走得还不稳。”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很好,很健康,爱笑。” 提起片片,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温暖,也是更深的刺痛。“唐糖……把他照顾得很好。”
提到唐糖的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葛英的墓碑,仿佛怕那上面的笑容会消失,或者会露出责备的神情。但照片上的葛英,依旧温婉地笑着,眼神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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