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坟前新草 心碑旧痕 (第2/2页)
“我们……领证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这样能让接下来的话容易说出口些,“为了片片……上户口,上学。对不起,英子……我……”
“对不起”三个字一出口,后面的话就再也接不上。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而痛苦的哽咽。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他跪坐在雪地里,脸深深埋进掌心,任由泪水肆意流淌。那些压抑了大半年的痛苦、绝望、自责、茫然,在这一刻,在这片埋葬着他所有幸福和希望的冰雪坟茔前,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他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对着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妻儿,倾诉着无声的忏悔和无法排解的思念。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身体因为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兴明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被冷风一吹,绷得发紧。他红肿的眼睛,再次望向那三块墓碑。照片上的人,依旧静静地微笑着,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都原谅了,或者,根本无需原谅,因为逝者已矣。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三张面孔一眼,仿佛要将它们再次刻进心底。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下次……再来看你们。和片片一起。”
他没有说“带着片片一起来”,也没有承诺具体的时间。只是这样模糊地说着,仿佛一个对未来的、微弱的期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缓慢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走出墓园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白色的碑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谧而遥远。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而有些东西,他必须带着,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雪渐渐停了,天空露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公交车上的人少了些,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覆着残雪的城市街景。心里的那块巨石,仿佛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痛哭,而松动、碎裂了一部分,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压得他完全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临走时唐糖那句“路上滑,小心点”,想起了出门前片片咿呀学语的样子,想起了那个虽然简陋冰冷、但至少有一盏灯、一碗热粥等待他的“家”。那是责任,是负担,是错误结出的苦涩果实,但……也是他现在仅有的、需要他回去的地方。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飘出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情绪,又用力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然后,他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温暖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淡淡奶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卡通片声音。唐糖正坐在沙发上,给趴在她腿上的片片换尿布。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兴明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从室外带来的寒气,眼睛也有些红肿。唐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嗯。”兴明低声应了,脱掉外套,换了拖鞋。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还温着的米饭和简单的两样炒菜。他盛了饭,端着碗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沉默地吃了起来。
片片换好了尿布,被唐糖抱起来。他看到兴明,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啊、爸、爸”的模糊音节,朝着他这边挣动。
唐糖松了手,片片立刻手脚并用地朝着兴明爬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欢喜。
兴明吃饭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儿子,看着那张与自己、与念安都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看着那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笑容。心里那块刚刚在墓前被泪水冲刷过的、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小小的温暖身躯,又熨帖了一下。
他放下碗筷,弯腰,将片片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片片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筷子。
“这个不能玩。”兴明抓住他的小手,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唐糖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父子俩的互动,目光落在兴明依旧泛红的眼角,又迅速移开。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客厅里只剩下卡通片细微的背景音,和片片咿咿呀呀、兴明偶尔低声回应的话语。
雪夜,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昏黄,饭菜的余温尚在,婴儿的笑语呢喃。这个由破碎过往和无奈现实拼凑起来的“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也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那三座远在郊外雪中的坟茔,是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午夜梦回时尖锐的痛楚。但此刻怀里的温暖,身边沉默的陪伴,以及肩上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让兴明知道,生活还要继续。他不能永远停留在那片冰冷的墓园,他必须带着所有的伤痛和记忆,回到这个需要他的、同样不完美的现实中来。
他轻轻拍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片片,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前路依旧茫茫,背负依旧沉重。但至少今夜,在这方小小的屋檐下,他们三个人,可以暂时依偎着,汲取一点对抗寒冷的微光。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无数的日子,就一步步走下去吧。带着对逝者的思念,带着对生者的责任,带着这无法言说、却已悄然滋生的、名为“家人”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