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东行路上,初遇灾民 (第1/2页)
马车在偃师县驿馆的土墙院落里停了一夜。
金章几乎没怎么合眼。驿馆房间简陋,土坯墙上糊着发黄的麻纸,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麦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村落里犬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躺在硬板床上,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块冠军侯令冰凉的边缘,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杜少卿的“礼物”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是地方官员的刁难?是豪强地主的阻挠?还是……直接煽动民变?
天色微明时,她起身推开木窗。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天空的颜色不是清澈的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灰黄。没有风,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星。远处田野的景象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龟裂的纹路,像老人干枯的手背,零星几株禾苗耷拉着枯黄的叶片,毫无生气。
“主人。”阿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
金章转身:“进。”
阿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束起,脸上刻意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这是她先行潜入关东侦察时的装扮。
“昨夜我去了县衙附近。”阿罗压低声音,“偃师县令姓周,是杜周门生举荐的。昨日傍晚,有一骑快马从西边来,直接进了县衙后门,至今未出。马匹的鞍具上有长安官驿的标记。”
金章眼神微凝:“杜少卿的密信,到了。”
“是。”阿罗点头,“另外,市集和粮仓我也去看过。市集冷清,粮铺门前排着长队,米价已比半月前涨了三成。粮仓……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但仓门紧闭,县衙贴出告示,说朝廷赈粮未到,仓中存粮需待统一调配。”
“统一调配?”金章冷笑,“怕是等着‘配合’我们这位宣慰使吧。”
她走到桌边,摊开地图。羊皮地图上,从长安到东郡的路线用朱砂细细标出。偃师县只是第一站,往东还有洛阳、荥阳、开封……每一处都可能埋着陷阱。
“今日不去县衙。”金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们直接出城,沿官道东行。告诉所有人,轻车简从,护卫分散跟随,不要摆出官驾仪仗。”
“是。”
晨光完全亮起时,金章一行已经离开了偃师县城。
三辆马车,十余名随从护卫——其中混着四名平准秘社的骨干,都是金章精心挑选、前世记忆里证明过忠诚的人。车驾普通,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识。金章坐在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里,透过竹帘的缝隙,观察着沿途的景象。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的田野,十之八九都已荒芜。龟裂的土地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枯死的禾苗成片倒伏,在烈日下蜷缩成焦黑的草团。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呆呆地望着自家的田地,眼神空洞,脸上蒙着一层灰黄的尘土。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土腥味,混合着植物腐烂的淡淡酸气。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不是寻常的尘土,而是细密的、呛人的黄沙。路边的树木叶子卷曲发黄,枝干干枯,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经过一个村落时,金章让马车停下。
村落很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屋低矮破败,好几处的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拨弄着什么。走近了看,是在挖一种野草的根茎。
一个老妪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马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刻入皱纹的麻木。
金章让随从取了些干粮——麦饼和腌肉——分给村里的孩子和老弱。孩子们一拥而上,脏兮兮的小手抓住食物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老妪接过麦饼,没有立刻吃,而是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马车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那动作缓慢而沉重,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金章坐在车厢里,手指攥紧了衣袖。
前世,她作为叧血道人,在北宋大茂山平准宫,见过饥荒,见过流民。但那时她已是地仙之身,有神通,有宫观,有弟子,可以开仓放粮,可以施法祈雨。而此刻,她只是凡人之躯的张骞,身边只有十余人,怀中只有一道圣旨和一块令牌。
无力感像细密的针,刺入心脏。
但下一刻,她松开了手指。
无力,所以才要改变。正是因为凡人无力对抗天灾,才更需要流通,需要交换,需要让财富和物资流动起来,让受灾之地能通过贸易获得生机。这正是商道存在的意义——不是掠夺,而是连接;不是囤积,而是疏通。
“继续走。”她声音平静。
马车重新启动,驶离村落。金章回头,从竹帘缝隙里看见,那老妪还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麦饼,像攥着救命稻草。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官道在前方拐过一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还未拐过去,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哭喊、叫骂,还有牲畜受惊的嘶鸣。
“停车。”金章道。
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探身望去。
前方约百步外的官道旁,黑压压聚集着数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是几辆骡马车——那是一支商队,约五六辆车,车上堆着用麻布覆盖的货物。商队的人手持木棍,紧张地与灾民对峙。
灾民最前方,站着三四个衣着相对整齐的中年男子,看打扮像是乡绅。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正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
“……就是他们!这些奸商,把咱们县里最后的粮食都运走了!他们车上装的,全是咱们的救命粮!”
“对!不能让他们走!”
“把粮食留下!”
灾民们被煽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商队的人连连后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诸位乡亲,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车上运的是布匹和盐,不是粮食啊!”
“胡说!”山羊胡乡绅厉声道,“我亲眼所见!你们昨夜在县城货栈装车,麻袋里装的明明是粟米!”
“那是……那是我们从洛阳贩来的布匹,用麻袋装着是为了防潮……”
“还敢狡辩!”
冲突一触即发。几个年轻气盛的灾民已经捡起路边的石块,商队的骡马受惊,不安地踏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恐惧混合的刺鼻气味。
金章眼神一冷。
她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博望侯的朝服在干燥的空气中扬起一角。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凿空大帝历经仙界统御、地仙修行、两世为官沉淀下来的气势。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金章稳步向前走去。十余名随从护卫迅速跟上,在她身后形成半圆。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灾民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山羊胡乡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金章,看到她身上的官服时,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何人?”他语气依旧强硬,但底气已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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