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东行路上,初遇灾民 (第2/2页)
金章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天子诏令:朕闻关东旱魃为虐,田亩焦枯,黎庶惶惶,心甚忧之。特遣博望侯、大行令张骞为巡关东宣慰使,持节巡狩,代朕抚慰灾民,查察实情,疏导市易,平抑物价。沿途郡县,文武官吏,皆需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清朗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传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灾民们呆住了。天子……宣慰使?
几个乡绅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眼神。那山羊胡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金章收起圣旨,目光扫过灾民:“本官奉天子之命,巡视关东灾情。尔等聚集于此,意欲何为?”
沉默。
只有骡马不安的响鼻声,和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终于,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巍巍开口:“大人……大人,他们说,这些商队把咱们的粮食运走了……咱们没活路了……”
金章看向那山羊胡乡绅:“你说商队运走了粮食?”
“是……是!”山羊胡硬着头皮道,“小人亲眼所见!”
“运往何处?”
“这……自然是运去外地卖高价!”
“车上所运何物?”
“粟米!”
金章转向商队管事:“你说呢?”
管事扑通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姓陈,是洛阳‘通源号’的管事。这次奉命押运一批布匹和盐巴前往开封。车上所运,千真万确是布匹和盐,绝无一颗粮食!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查验!”
金章点头:“查验。”
两名护卫上前,掀开最近一辆车上的麻布。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匹匹粗麻布和细葛布。又掀开另一辆,露出一个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缝隙里能看见白色的盐粒。
灾民们伸长脖子看着,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布……”
“那是盐罐子,我认得。”
“不是说粮食吗?”
山羊胡乡绅额头冒汗:“大人,他们……他们可能藏起来了……”
“藏?”金章目光如刀,“五六辆车,若藏粮食,能藏多少?值得你们数十人拦截?况且,若真是运粮,为何不走水路,偏要走这旱路?车马劳顿,损耗几何,你可算过?”
一连串问题,问得山羊胡哑口无言。
金章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灾民。她让随从从马车上搬下一筐麦饼和腌肉——那是他们此行携带的部分干粮。
“诸位乡亲。”她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旱灾是天时不顺,非人力所能左右。朝廷已发仓廪,调粟米,赈济不日即到。尔等困顿,本官亲眼所见,心实痛之。”
她示意随从开始分发干粮。麦饼的焦香和腌肉的咸香在空气中散开,灾民们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领取。
“但是,”金章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天灾虽厉,人心不可乱。这些商队,运的是布匹,是盐巴。布可做衣,盐可调味,皆是民生所需。他们不远千里,冒暑而行,将关中所产之布、河东所出之盐,运至关东,与你们交换物产——或许是你们编织的草席,或许是晒干的枣脯——这是流通,是交换,是让各地物产各得其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
“若断了商路,你们拿什么换盐吃?难道要回到以物易物、缺衣少盐的苦日子?若无人行商,关中多余的布匹堆积腐烂,河东多余的盐卤废弃,而你们这里,却无布做衣,无盐下饭,这难道是好事吗?”
灾民们捧着分到的干粮,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汉子小声说:“大人说得在理……我家里还有几张去年编的苇席,本想等商队来了换点盐……”
“是啊,我晒了些枣干……”
“可是,”一个老妇人怯生生道,“他们说,商贾往来,耗竭地气,才招来旱灾……”
“荒谬!”金章斩钉截铁,“地气之说,虚无缥缈。旱魃为虐,乃天时之常,史书所载,何代无之?若商贾能招灾,那江南水乡,商旅云集,为何年年丰稔?塞北苦寒,商队罕至,为何也有大旱?”
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乡亲,天灾已至,当思如何共渡难关,而非自断生路。朝廷赈济是一时,商路流通是长久。本官此行,便是要查清实情,疏导市易,让物价平抑,让物资流通。你们信我一次,可好?”
沉默。
然后,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农忽然跪下,重重磕头:“大人……大人说的是!是小老儿糊涂,听了旁人撺掇……”
有人带头,其他灾民也纷纷跪下。
“谢大人开导!”
“谢大人赐粮!”
鼓噪之声彻底平息。商队管事长舒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连连向金章作揖道谢。
金章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那几名乡绅。
山羊胡几人脸色铁青,眼神躲闪。见金章看过来,他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是小人等误信谣言,险些酿成大祸……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说着,他们转身就要溜走。
“且慢。”金章淡淡道。
几人身体一僵。
“几位是本地乡绅?”金章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小人是本县李家庄的……”
“姓甚名谁?与县中哪位官吏相熟?”
山羊胡额头冷汗直冒:“小人……小人李贵,只是寻常乡民,不敢高攀……”
金章不再追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记住,身为乡绅,当为乡里表率,安抚民心,而非煽动生事。若再有下次,本官必严惩不贷。”
“是是是……小人不敢,不敢……”
几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灾民们领了干粮,也陆续散去。商队重新整顿车马,管事再三道谢后,也启程上路。官道旁,只剩下金章一行。
阿罗悄无声息地走到金章身边,压低声音:“主人,那个李贵,是本地豪强田氏的门客。田氏家主田雍,其妹嫁给了杜周的一个远房侄子。两家素有往来。”
金章望着乡绅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杜少卿的手,伸得真长。”她轻声道,“借旱灾煽动民怨,嫁祸商贾,既打击了商路,又能给我这个‘重商’的宣慰使制造麻烦……一石二鸟。”
阿罗点头:“这只是第一处。往东去,田家的势力在河南郡好几县都有产业和人脉。恐怕……前面还有更多‘惊喜’等着我们。”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东方。官道在烈日下蜿蜒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远处的天空依旧灰黄,没有一丝云彩。干燥的热风拂过,卷起路面的细沙,扑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怀中的冠军侯令贴着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抬手,轻轻按住那块令牌。
“那就让他们来吧。”金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正好,让本官看看,杜少卿在这关东,到底织了一张多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