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1/2页)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护士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从精神病科溜出来的病人——一个四十一岁的“脑震荡患者”和一个三十二岁的“陪同人员”,在ICU里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嚷嚷着要出院,签了免责声明,连病号服都没换就往外走。
“陈海生,你确定你现在出去?”护士最后一次确认,手里的笔悬在病历本上方。
“确定。”我把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赵远航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比我慢一点,不是走不快,是在适应。适应这具三十二岁的身体。他的膝盖不疼了,腰椎不酸了,走路的时候不用再刻意地把重心往左边偏——那根被弹片削过的左腿,现在好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北京的十月的夜晚,风里有银杏叶的气味,有烤红薯的香气,有远处车流的尾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年轻的肺第一次深呼吸时,空气本身的甜味。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海生。”赵远航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平静。
“嗯?”
“你的病号服裤子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裤子的标签正大光明地贴在屁股上,像个投降的白旗。我骂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看,飞快地把裤子转了一圈。标签从屁股上挪到了肚子上,但至少看起来正常了。
赵远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然后说:“你转反了。标签应该在后面。”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穿反了,没说怎么才是正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就是赵远航。七十三岁的时候是这样,三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幽默感像他的眼镜一样——没有了眼镜,他的幽默感还在。那种不动声色的、面无表情的、让你恨不得掐死他的幽默感。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医院门口的路往东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想走。年轻的身体像一台被重新点燃的发动机,每一块肌肉都在嗡嗡作响,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我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走越快,赵远航跟在我旁边,他的步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我,也许是他——我们跑了起来。
不是那种老年人慢跑,不是那种为了健康而小心翼翼的小碎步,而是真正的、放肆的、不顾一切的奔跑。我的脚掌砸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阵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像两台精密的活塞。我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有力地摆动,我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每一下都那么有力,那么清晰,那么——年轻。
风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管,灌进我的每一寸毛孔。那风是凉的,但我的身体是滚烫的。我感觉自己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云上,踩在风上,踩在时间本身上面。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站在二百一十米的深海之下,听着声纳里传来的鲸鱼的歌声。那时候我也年轻,四十岁出头,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眼睛里看得见最黑暗的海水深处的那一点点光。
后来我老了。九十一岁的时候,我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扶着扶手。我的膝盖会响,我的腰会酸,我的眼睛会模糊。我以为那些日子永远过去了,以为年轻是一种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被美化的、再也回不去的幻觉。
但现在,我在跑。
“赵远航!”我喊着,声音被风撕碎了。
“什么!”他在我旁边跑着,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你多久没跑了!”
“七十年!”
我笑了。大笑。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没有任何顾忌的、像孩子一样的笑。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被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
我们跑过了王府井。步行街上人还很多,我们穿着病号服在人群里穿梭,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笑着指指点点。我们不在乎。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我们只是跑。
跑过了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夜光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像一群发光的鱼。我们跑过那些风筝的阴影,跑过那些拍照的游客,跑过那些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赵远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风吹开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最年轻的、最像他自己的东西。
跑过了长安街。街灯在头顶上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我们在这条河流下面奔跑,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我的肺在燃烧,我的腿在燃烧,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但那种燃烧不疼,那种燃烧是甜的,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舌尖上炸开的那种甜,是十八岁第一次摸到潜艇舵轮的时候手心传来的那种甜,是四十岁第一次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下达“下潜”命令的时候喉咙里涌出的那种甜。
我们跑了很久。久到我分不清方向,久到我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们只是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北京的夜晚在我们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地图。
然后赵远航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家酒馆门口。那是一家很小的酒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酒”字和“馆”字的半边。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
赵远航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血液在年轻的血管里奔涌得太快了。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病号服的扣子跑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抬起头,看着那家酒馆的招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走,进去喝爽了再回去。”
我看着他。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站在一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面,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会有的光。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只有平静、从容和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但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眼睛里有火。
“你疯了?”我说,“我们几十年没喝过酒了。”
“对。”他说,“所以今天要喝爽了。”
“你的肝——”
“我的肝三十二岁。”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三十二岁的肝,怕什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笑了。
“走。”
酒馆里面比外面还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啤酒广告和顾客留下的便利贴。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擦杯子。他看到我们穿着病号服走进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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