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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书城 > 龙鲸落日计划 >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
  
  我们坐下来。赵远航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然后对老板说:“两扎啤酒,五十个串,拍个黄瓜,煮个花生。”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两扎?”
  
  “两扎。”
  
  老板又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去准备了。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两大扎,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赵远航端起杯子,看着我。
  
  “陈海生,多少年了?”
  
  “什么多少年?”
  
  “上次喝酒。咱们俩一起喝酒。”
  
  我想了想。“1990年?‘龙鲸’号第一次远航回来,咱们在基地旁边的大排档喝的。你喝了三瓶啤酒就倒了,我背你回去的。”
  
  “不对。”赵远航摇头,“是1989年。那次你刚提了艇长,我提了工程师,咱们在食堂喝的白酒。你喝了半斤,我喝了四两。你倒了我没倒。”
  
  “你记错了。你倒了。”
  
  “我没倒。是你背我的那一次是1990年,1989年那次是我背你的。”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让你背过?”
  
  “你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瞪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算了。”我说,“喝。”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久违的、苦涩的、带着麦芽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枚被埋藏了很久的、终于被引爆的、甜蜜的炸弹。
  
  “哈——”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爽。”
  
  赵远航也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满足的、放松的、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串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着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那种味道——那种久违的、被遗忘了七十年的味道——让我差点哭出来。
  
  “赵远航。”
  
  “嗯。”
  
  “咱们上一次吃烤串是什么时候?”
  
  赵远航嚼着肉,想了想。“1987年。你儿子上小学那会儿,你带他去吃烤串,把我叫上了。你儿子吃了三串就饱了,你吃了二十串,我吃了十五串。你媳妇后来骂了你一顿,说你不该带孩子吃路边摊。”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你媳妇也骂我了。说我不该跟着你胡闹。”
  
  我笑了。“她骂得对。”
  
  “嗯,她骂得对。”
  
  我们又喝了一杯。两杯。三杯。啤酒的度数不高,但三十二岁和四十一岁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敏感。我的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世界变得柔软了一些,灯光变得模糊了一些,赵远航的脸也变得亲切了一些——虽然他本来就很亲切,只是我从来不这么说。
  
  “陈海生。”赵远航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啤酒,眼神有点涣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文工团那个女兵?”
  
  我愣了一下。“哪个女兵?”
  
  “就是那个——1985年,咱们在青岛基地的时候,文工团来慰问演出,跳《大海啊故乡》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腰特别细的那个。”
  
  我想了想。模糊的记忆从大脑深处浮上来——舞台上的灯光,蓝色的裙子,旋转的身影,还有台下一群年轻的潜艇兵涨红的脸。
  
  “好像记得。怎么了?”
  
  赵远航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半。他的脸已经很红了,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七十年的秘密。
  
  “她真好看。”
  
  我看着他。
  
  “我当时想过去跟她说话的。排练的时候,她在后台休息,我站在走廊里,离她大概十步远。我想走过去,跟她说,‘你好,我叫赵远航,我是核反应堆工程师’。我想请她喝汽水,想跟她聊聊天,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年纪、有没有对象。”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怂。”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后来她走了,跟着文工团上了大巴车,车开走了,我还站在走廊里。”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说她后来转业了,去了地方上的文化馆,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两个孩子。再后来——再后来我就老了,老到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腰很细,跳《大海啊故乡》的时候转圈转得特别好看。”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陈海生,你说我当时为什么不去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说,说给这个三十二岁的自己听,说给那个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一步都没有迈出去的二十三岁的自己听。
  
  “赵远航。”我说。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我七十年没喝过酒了……三十二岁的肝……扛得住……”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头歪向一边,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轻得听不清了。
  
  我凑近了一点。
  
  “……真好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蛛丝,“……腰真细……笑起来真好看……”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睡在一家小酒馆的塑料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什么?有文工团的舞台,有蓝色的裙子,有旋转的身影,有两个酒窝,有一条细腰。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橘子味汽水,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站了十分钟,一步都没有迈出去。然后大巴车开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那瓶汽水还是冰的。
  
  七十年了。他记了七十年。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苦涩的液体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了喉咙。
  
  “老板,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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