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第2/2页)
“杀过。很多。”
女孩点点头。
“那你一定很厉害。”
我后来想,也许她不是不怕我,是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杀她,是因为她挡了我的路。
那时候我正在追一个暗社的密探,那个密探知道第七层入口的线索。
女孩从废墟里窜出来,撞在我身上,密探跑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坏人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举起刀,刺下去。
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温热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很久很久。
我想,她问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我忘了。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我不想记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废墟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很多人。
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还有那个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眼睛暗了。”
我抬起头。
海涅德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你说过,那光不会灭。”
海涅德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说的是‘不会’。不是‘不能’。”
我看着他。
“那光,是你自己决定的。你想让它灭,它就灭。你想让它亮,它就亮。”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那个第79号,他眼睛里的光,是他自己决定的吗?”
海涅德笑了。
“你最近一直在打听他。”
我没有说话。
“他的光,不是他决定的。是别人给他的。”
“谁?”
“他找的那个人。他在找她,她也在等他。他们的光,是互相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一个人,所以你以为那光灭了。其实不是,只是没人帮你点。”
我想了很久。
想海涅德说的话,想那个女孩问的那句“你是坏人吗”,想他杀过的那些人,想那些已经忘了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也许我是坏人,也许我不是,也许我只是一个人,一个走到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
“去看看吧。”
我对自己说。
去看那个第79号,去看他眼睛里的光,去看那些帮他点光的人。
我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了。
我走了很久。
从影渊第五层到第四层,从第四层到第三层,从第三层到第二层,从第二层到废墟层。
我穿过那些扭曲的建筑,那些灰红色的天空,那些在地上爬着、叫着、哭着的东西。
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在那个叫“影渊”的地方外面。
走了一个多月,我终于看见了那片海。
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滩,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蓝色了,久到忘了世界上还有这种颜色。
一个人从营地里走出来,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空的,和以前的我一样。
“你是谁?”
我看着他。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我见过。
在我自己脸上,在很久以前的镜子里。
我笑了。
“我叫陈默。他们叫我禁语者。”
那个人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说。
“来找死。”
夏树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传说中的一样。
有光,很亮的光。
我忽然笑了:“原来光长这样。”
“什么?”
我说。
“你眼睛里的光。听说很久了,今天第一次看见。”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见过海涅德?”
我点点头。
“他还活着吗?”
“活着。在雾渊。在等你。”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然后说。
“留下来吧。”
我愣住了:“我不是来找死的吗?”
夏树没有看我:“你骗谁?”
他顿了顿:“你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我愣住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笑了。
“也许吧。”
我留下来了。
叶俊问我。
“你为什么想死?”
我想了想,说。
“因为我以为,活着没有意义。”
我看着那片海,笑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活着,就是意义。”
谢未问我。
“禁语者?你能禁什么?”
我说。
“声音。所有的声音。”
“包括你心里的?”
我愣住了。
谢未笑了。
“开个玩笑。”
但我知道那不是玩笑。
小满跑来问我。
“叔叔,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叔叔,你脸好白。”
我笑了。
“嗯。没晒过太阳。”
小满说。
“那以后多晒晒。”
我点点头。
“好。”
阿壳蹲在我面前,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眼睛。都是空的。”
“对。都是空的。”
小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认识海涅德?”
我点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等了三百年。等到最后,还在等。”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夏树也在等。”
“等谁?”
小雅笑了。
“等我。”
我忽然明白海涅德说的话了。
“他们的光,是互相给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光是谁点的。
也许是海涅德。
也许是夏树。
也许是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也许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光还亮着。
有一天,小满跑来,拉着我的手。
“陈默叔叔,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
我看着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金色的,很美。
我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真的笑。
“我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将死之人罢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那里有光,很弱,但它在。
“但在那之前,我想多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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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还在呼吸——题记
《我让世界闭嘴,然后听见了笑声》
我叫陈默。名字起得很好,我爸妈大概没想到,这孩子长大了真他妈安静。
他们说我是“禁语者”。很酷的称号,像是漫画里的反派。但我更喜欢叫自己“那个让你闭嘴的人”。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让世界安静下来。不是用枪,不是用刀,是用规则——在我的领域里,你发不出声音。不是喉咙坏了,是你“表达”这件事,被禁止了。就像你写了一封情书,邮局说“我们不送了”。就像你录了一首歌,平台说“我们不播了”。就像你活了一辈子,老天说“你算了”。
所以我的朋友很少。不是因为我不讨人喜欢,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你连抱怨我讨厌都做不到。
这个世界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伪神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受苦的人,什么都不做。他们管这叫“神的职责”。我管这叫“偷懒的高级说法”。
天幕系统回收觉醒者的灵魂,美其名曰“循环”。就像你把你家的剩菜倒进垃圾桶,然后对垃圾桶说:“你在促进生态平衡。”
执行官说游戏才真正开始。我问:“什么时候结束?”他没回答。意思可能就是“永远不会”。像那些你追了十季的美剧,编剧已经不知道在写什么了,但就是不停播。
还有红雨。血红色的雨,从天上落下来。有人说是神的血,有人说是死人的血,有人说是工业污染。我研究了十七种古文字,发现真相更离谱——那是某个东西的眼泪。那个东西一直在哭,哭了几百年。不是因为它伤心,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所以它就一直哭。你猜怎么着?我们就在那眼泪里游泳。每天起来,被神的眼泪泡着,晒着不知道谁的心脏发出来的光。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很多人问我:“禁语者,你的能力有什么用?”
我说:“没用。”
他们愣住了。
我说:“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看那些人——暗社的说“我们要秩序”。神陨会的说“我们要升华”。丧钟帮的说“我们要复仇”。每个人都在说话,发言,表达,喊口号。然后呢?秩序没来,升华没来,复仇来了。他们杀来杀去,喊来喊去,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我让他们闭嘴。不是为了安静,是为了让他们听听自己心里那个声音。
你看过一个人想喊但喊不出来的样子吗?他的嘴在动,喉咙在震,脸红脖子粗。然后他停了,愣住了,因为他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很小,很轻,一直存在,但他从来没听见。
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我怕。”
“我想回家。”
“我不想死。”
“谁来救救我。”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人在喊。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所以我的能力,不是杀人,是让人听见自己。
当然,听完之后他们还是想杀我。但那是他们的事。
海涅德说这个世界疯了。夏树说这个世界疯了。叶俊说这个世界疯了。他们都觉得自己没疯。
我说:“你们当然没疯。因为疯了的标准,是不知道自己疯了。你们知道自己没疯,说明你们确实没疯。但你们觉得自己没疯,这本身就很疯。”
他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夏树说:“你在骂我们?”
我说:“我在夸你们。因为在这个疯了的世界上,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事。”
你想想,一个正常人看见红雨,应该跑,应该躲,应该报警。但你淋了,觉醒了,进了影渊,杀了几百个人,然后说“我没疯”。你没疯,那谁是疯子?那些在表世界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人吗?那些人每天看新闻,看见红雨的报道说“工业污染”,点点头,然后继续上班下班。他们才是疯子。
因为他们看见真相,然后选择“不看”。
夏树问我:“你绝望过吗?”
我说:“没有。”
他愣住了。
我说:“因为我从没拥有过‘希望’。绝望,是对希望的反义词。你没有过希望,怎么绝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有什么?”
我笑了:“我有‘算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努力了,失败了,你说“算了”。你爱了,失去了,你说“算了”。你活了一辈子,没活明白,你说“算了”。“算了”比绝望好。绝望是黑的,“算了”是灰的。黑让人想死,灰让人想躺着。所以我躺着。
夏树问我:“你为什么想死?”
我说:“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问:“那现在呢?”
我看着那片海。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在跑来跑去,小雅在看着夏树。
我说:“现在有点意思了。”
夏树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们比我还像疯子。看着你们,我就觉得,自己还挺正常的。”
终于有人问我了:“陈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别死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海,看不见天,看不见那堆蠢货在你面前跑来跑去。”
“就这些?”
“就这些。”我笑了,“够了。”
你看,我活着。不是因为找到了希望,是因为“算了”。算了,不死了。算了,在这里待着吧。算了,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算了,看看那光什么时候灭。
结果那光一直没灭。夏树的没灭,叶俊的没灭,谢未的没灭,阿壳的没灭,小满的没灭,小雅的没灭。连我自己的,好像也没灭。
这个世界很吵。
伪神在冷笑,执行官在笑,天幕在笑,红雨在下,血肉在长。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一切。但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他们在吵,在闹,在喊,在哭,在笑。
他们很吵。比这个世界还吵。但那种吵,让我想活着。
因为我让世界安静了,然后听见了笑声。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活着”的那种笑。
那种笑,值得听听。
——陈默
写完了。你们拿去印吧。反正我也收不到版税。这个破世界,连稿费都没有。他妈的,执法官这么穷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