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三垂冈下百年歌 (第2/2页)
“原来这位小郎君听说过定州平叛之战么?”
“嗯,我父亲当初也参加过那一战,属龙武左军。”
高怀德心想自己可没有吹牛,那时高行周、符彦卿分统龙武左右两军,正是破敌主力。
“哦,原来是亡子的同袍故旧。”
李仁让没有怀疑,能够一口正确说出所属部队军号,必然不是造假。
“龙武左军,那是在高行周将军麾下了,听说他移镇本州为帅,只是戎马倥偬,又赶去了太原军前。老夫缘悭一面,尚未得见真人。”
“畴儿、耘儿,你们过来,和这位小友见礼吧。”
老者的两个孙儿,长者年方弱冠,名处畴,少者十七岁,名处耘。(注2)
高怀德接着问起此地是否有什么掌故。
此问一出,李仁让表情有些恍惚,彷佛陷入往昔回忆,半晌方才作答,又似答非所问。
“武皇帝当年置酒于此之时,老夫还是二十余岁的青年。一晃四十六年过去,方才懂得武皇帝彼时的心境。”
李仁让长叹一声。
“庄宗陛下于此地一战成名,完成先皇三箭遗恨,转眼他也走了十年了。小儿马革裹尸,想来想去,还是埋骨此地最为合适。”
“小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是跟随父辈来潞州的?”
高怀德既然说他的父亲是高行周的部下,李仁让如此猜测也在情理之中。
高怀德含糊答应一声,就听老者感慨道。
“此地就是三垂冈啊!”
……
大顺元年,李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冈。
伶人奏《百年歌》,由少年至于衰老之际,曲声甚悲,坐上皆凄怆。
时李存勖在侧,方五岁,李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十八年后,天祐五年正月,大唐亡于朱温之手,李克用已成故人,二十未半的李存勖即晋王位于太原。
彼时潞州承受梁国八万大军围攻,已近两年之久,朱温以为李克用既死,孤城指日可破,车驾返回汴梁。
四月,李存勖乘梁军骄惰,与周德威等大将出晋阳,率军疾驰南下。
行至三垂冈,回想起幼年旧事,李存勖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
恰逢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城,大获全胜。
从此开启了一代战神的辉煌。
朱温闻讯,不禁发出类似曹孟德的感慨:“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十五年后,晋梁争霸的结局,证明这位枭雄并未看错。
“这老翁挺可怜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瞧他说到后来,都禁不住老泪纵横了。”
分别之后,高怀亮同情说道。
“那两个少年才可怜。”
高怀德掐指推算时日:“定州之乱是七年前,他们丧父之时,大概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吧。”
“哪有这么打比方的。”
高怀萱轻拍弟弟的嘴,让他收回晦气话。
高怀德见惹得姊姊不悦,赶紧换个话题:“萱姊,那老翁提到的百年歌是什么?”
“兄长就是不学无术。”
高怀亮抢先答道:“百年歌乃魏晋名士陆机所作,十年一段,讲述人生百年经历。”
他央求道:“萱姊,你唱得好听,唱给我们听听呗。”
车轮滚滚,马蹄得得,高怀萱拗不过弟弟,曼声吟唱起来。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
……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九十时。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
“百岁时。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
少女嗓音轻柔婉转,前半阙唱来悦耳动听,到了后半阙词意转悲,变得不相匹配。
“萱姊,我们才十岁出头,亮弟年纪更小,七八十年后的事情还远着呢。现在去想作甚,当下过得快活便好。”
高怀德仰起头,身体向后拗去,模仿戏曲里的腔调哼唱起来。
“生子当如是,孙仲谋尚有降书;杀人莫敢前,朱全忠闻而失箸。”
车马逐渐远去,风中留下他的歌声。
“目空十国群雄,心念廿年后事。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颠倒淋漓,千杯未醉……”
到得最后一句,已是微不可闻。
“茫茫百感,问英雄今安在哉!了了小时,岂帝王自有真也。”(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