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立春 (第1/2页)
一
2025年2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二月了。立春快到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得沉,鼾声细细的,像秋天的虫鸣。河生走到阳台上,二月的风已经不像腊月那样刺骨了,但仍冷得让人缩脖子,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划过。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变化——那些干枯的枝梢不再像冬天那样一折就断,而是变得柔韧了一些,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黄色,像是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墙角那棵石榴树,去年最后一颗果子落了之后,河生一直没去收拾。前几天他去看,发现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还没绽开,但已经能看出圆鼓鼓的形状了。他站在那里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几个。
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地冻多深,只要立了春,根就活了。”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草有什么稀罕,活不活又怎样。现在他懂了,草活不活,关乎一整年的收成,关乎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
上午,林雨燕开始忙年了。她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猪肉、牛肉、鸡肉,放在水池里解冻。又把前几天买的年货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花生、瓜子、糖果、红枣、桂圆,每一样都装在小袋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五颜六色的。“河生,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不缺了。”河生说,“够吃了。”
“过年呢,哪能说够。陈江他们单位发了两箱苹果,一箱橙子,年货够多了,水果都吃不完。”
河生笑了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会买苹果,一人一个,分得公平。他的那份总是舍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闻着苹果的香味睡觉。过了几天,苹果蔫了,皱巴巴的,他才慢慢啃着吃掉,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吃糖。
二
今天陈江休息。他一早就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定的。
“爸,我下午出去一趟。”陈江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果盘挪到一边。
“去哪儿?”河生问。
“有个朋友约了见面。”陈江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眼珠往旁边溜了一下。
“男的女的?”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江愣了一下,耳朵尖泛红了。“女……女的,同事。我们单位今年新来的,学船舶工程的,交大毕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比我晚两届,算是学妹。”
林雨燕笑了。“那你去,好好跟人家聊,别老是闷头看书。穿那件新毛衣,你一直没舍得穿的那件。”她转身回厨房,末了又探出头来,“请人家吃个饭,别让人家女孩子花钱。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第一次约会也是出去吃饭——你爸倒是想请我吃饭,可他兜里没多少钱,最后是我请他吃的馄饨。”
“妈!”陈江的脸彻底红了,耳朵像要烧起来。
河生坐在一旁,只管喝茶,什么也没说。
下午,陈江出门了。他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新毛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弄了一点发胶,还用他的旧帆布鞋换了一双皮鞋。走到门口,又回来照了照镜子,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林雨燕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河生,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一定。”河生说,“第一次见面,八字还没一撇。你老操心这些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还不一定。”
“哪有你这样的爹?儿子都二十六了,还不着急?”
“急什么?”河生慢悠悠地翻着报纸,“我二十八才结的婚,不是也挺好的。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催也催不来。”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三
傍晚,陈江回来了。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林雨燕迎上去,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只说了句:“回来了?吃饭吧。”
陈江坐下来,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忽然说:“妈,她叫苏敏。”
林雨燕愣了一下。“谁?”
“就是……今天见面的那个。”陈江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她说挺喜欢我的。”
林雨燕差点把碗掉在桌上。河生也抬起头,看了陈江一眼。“你喜欢她吗?”河生放下筷子,语气很平淡。
陈江的脸更红了。“喜欢。”
“那就好好处。”河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别着急,也别不着急。对女孩子要真心,不要三心二意。你对机器行,对人也要行。”
“知道了,爸。”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江江,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家让我们看看?妈给她做好吃的。”
“妈,才第一次见面,您别急。”陈江的语气有些不自在,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急,我不急。”林雨燕擦了擦眼睛,“吃饭,吃饭。”
晚上,陈溪从房间里出来,靠着陈江的肩膀。“哥,你有女朋友了?”
“还没呢,刚认识。”陈江的声音有点发飘,却假装正镇定。
“那什么时候有?”陈溪笑嘻嘻的。
“快了。”
“我要当小姑了?”
“你想太多了。还早得很。”
窗外,夜色沉沉,零星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细碎的光点在黑幕上绽开。
四
2月3日,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薄了许多,像一层轻纱被风吹得快要散了,对岸的楼房渐渐显露出清楚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冷。梧桐树的枝头,那些芽苞又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像婴儿从被窝里探出一根手指。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芽苞也鼓了起来,有几个已经绽开了,露出一点点深红色的嫩芽。
母亲说过——“立春一日,水暖三分。立了春,河里的冰就站不住人了。”他小时候不信,特意跑到黄河边去看。冰还是厚厚的,硬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问德顺爷:“妈不是说立了春冰就化了吗?”德顺爷笑了:“立春是立春,化是化,中间还隔着好几个节气呢。你妈说的不是冰,是心。心里立了春,再冷也不怕。”他不理解,现在理解了。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是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春联。教室的窗户上已经贴上了红色的窗花,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副对联——“东风送暖家家暖,瑞雪迎春处处春”,横批“万象更新”。
河生拿起毛笔,铺开红纸,写了一副。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国泰民安”。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虽不惊艳,但端正大方。李老师走过来看了,赞了一句:“不错,有模有样了。”
周老师的座位还空着。他的笔墨纸砚已经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盆别人送的小仙人掌还留在原处。河生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座位,心里不好受,但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春联。
五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踩着树影下零星的碎光。立春了,阳光果然不一样了——冬天的阳光是白的,清清冷冷照着,像月光似的;立春后的阳光开始泛黄,暖暖的,打在脸上有一种很实在的触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凉意,是能照进骨头缝里的那种暖。空气里也有了一些变化,不再硬邦邦的,变软了,像棉花,吸进去的时候不那么硌鼻子了。
路过一家花店,他看到门口摆着一盆盆水仙,碧绿的叶子直挺挺的,白色的花瓣已经开了几朵,黄色的花蕊小小的,藏在花瓣中间。店老板正往花叶上喷水,水滴在叶片上滚成圆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河生买了一盆,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家。
“雨燕,你看。”他把水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拿了一个白瓷盘垫着。
“好看。”林雨燕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粘着一片葱叶。“你还会买花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立春了,应个景。”河生把水仙摆正,拨了拨叶片,“小时候我妈每年立春都会买水仙,摆在家里。她说水仙开了,年就到了。”
“你妈说的对。”林雨燕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真香。”
水仙的香味淡淡的,不像腊梅那样浓烈,要靠近了才能闻到,清清冽冽的,像是从雪地里钻出来的。
下午,陈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笑着,笑得很傻,像吃了蜜似的。
“爸,妈,苏敏答应做我女朋友了。”他把鞋一脱,连拖鞋都没穿就走进了客厅。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好,好,妈高兴。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家?妈给她做好吃的。”
“快了。”陈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她说等过了年,就来家里看看。她说要见见您和我爸。”
河生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儿子。陈江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那你就好好待人家。”河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不要三心二意。”
“知道了,爸。”
“还有。”河生顿了顿,“别太着急,慢慢来,一步一步走。感情的事急不得,跟造航母一样。”
陈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这是把找女朋友当项目做了?立项、可行性研究、方案设计、施工建造?”
“差不多。”河生也笑了,“但有一点不一样,造航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分工来干,恋爱是两个人互相配合。”
陈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又红了。
六
2月5日,河生接到了出版社编辑的电话。他的回忆录《大河之上》第一版印了五千册,上市不到一周就卖完了,出版社紧急加印五千册。编辑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带着激动:“陈老师,您的书反响很好,很多读者来信说被您的故事感动了。网上也有不少好评,说您的文字朴实无华但情真意切。”
“谢谢。”河生说,“谢谢读者们。”
“还有,我们想请您做个签售活动,就在上海书城,您看行吗?”
河生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写书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出名。但他想到那些读者,想到他们愿意买他的书,愿意读他的故事,他又不忍拒绝。
“好。”他说,“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午两点。”
“好,我去。”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忐忑。他没做过签售,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万一没人来怎么办?万一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招呼怎么办?
林雨燕看出了他的不安。“你怕什么?你造航母都不怕,还怕签售?那些读者是冲着你的故事来的,不是冲着你这个人。你就跟平时一样,说你想说的话,写你的名字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河生笑了,“要不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林雨燕说,“我给你壮胆。”
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跟了他快三十年,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他不怕的时候她在,他怕的时候她也在。
七
2月7日,陈溪开始了她的寒假实习。她每天一大早起床,坐地铁去报社,天不亮就出门,比上学还早。报社在静安区,离家不近,换乘两趟地铁,单程要将近一个小时。林雨燕心疼她,想让她别去了。河生说:“她自己要去的,你别拦着。吃点苦是好事,不吃苦长不大。”
晚上,陈溪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往沙发上一倒就不动了。“爸,当记者好累。我今天跟着老师去采访一个老劳模,来回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站得腿都断了。”
“累吧?”河生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累。”陈溪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可是有意思。那个老劳模八十二了,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全国劳模。她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她们那个年代的人怎么干活,怎么吃苦。我听着听着就哭了,老师也哭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的——累,但有意思。
“那你喜欢吗?”他问。
“喜欢。”陈溪说,“爸,我想当记者,像方叔叔那样。记录这个时代。”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
八
2月10日,陈江第一次带苏敏回家吃饭。苏敏是苏州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一进门就喊“叔叔好,阿姨好”,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春天的风铃。
林雨燕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阿姨,您做这么多菜,太客气了。”苏敏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有些不好意思。
“不客气,不客气。”林雨燕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你们女孩子就知道减肥,减坏了身体怎么办?”
苏敏的脸红了。“谢谢阿姨。”
河生坐在主位上,看着苏敏,心里很满意。他觉得这姑娘不错,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周正,配得上儿子。
“小苏,你也在船舶设计研究院工作?搞什么专业的?”他不动声色地问。
“结构力学,刚来不到一年。”苏敏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苏州口音,“陈老师经常说起您,说您是航母界的泰斗。我一直想见见您,今天终于见到了。”
“泰斗不敢当。”河生笑了,“就是做了该做的事。结构力学是重要的专业,航母的骨架就是结构撑着,你们年轻人有这个基础,将来一定能挑大梁。好好干,别怕吃苦。”
“我会的,叔叔。”
陈江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苏敏聊天,心里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他怕父亲不满意,怕母亲不高兴。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九
2月12日,河生去参加了上海书城的签售活动。活动现场在书城三楼,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书,一个麦克风。河生坐在桌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是周老师送的那支。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队伍排得很长,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也有老人。有一个老太太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走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陈老师,你辛苦了。你造航母,保卫国家,我们谢谢你。”
河生的眼眶湿了。“不辛苦,应该的。”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大学生。他拿着一本《大河之上》,翻到折了角的一页,对河生说:“陈老师,您写您父亲去世那一段,我读了三遍,读一遍哭一遍。我父亲也是工人,我小时候他也经常不在家,我恨过他。读了您的书,我才理解了他。他不是不爱我,是没办法。”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你父亲还在吗?”
“还在。”年轻人说,“我回去就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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