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立春 (第2/2页)
“好。”河生在他书上签了名,写了四个字——“父爱如山”。
签售活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河生签了三百多本书,手都酸了。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高兴。他的故事,有人愿意读,有人被感动,有人因此改变了对父亲的态度。这就够了。
十
2月14日,情人节。陈江一大早就出门了,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兴冲冲地走了。林雨燕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开心。“河生,你说他们会不会结婚?”她回头问,眼里满是期待。
“会的。”河生说,“早晚的事。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是高兴。”林雨燕回到客厅,“儿子有女朋友了,女儿懂事,你身体也好,我这辈子值了。”
“你才多大?五十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雨燕笑了笑,没有说话,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一页一页地翻。那是他们的结婚照——二十八年了,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上海外滩,背后是黄浦江。
“河生,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她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记得。”河生说,“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你紧张得说不出话,司仪问你愿不愿意,你憋了半天憋出一个‘愿’字,我在台上差点笑出来。”林雨燕说着偷偷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你还想结几次?”林雨燕瞪了他一眼。
“一次就够了。”河生握住她的手,“一次一辈子。”
十一
2月15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年货。一大包红枣,一小袋花生,还有一块腊肉,是大哥自己养的猪做的。包裹里还有一封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次工整了一些,有几个字他特意查了字典,写了好几遍。
河生:
年货给你寄过去了,枣是树上结的,花生是地里种的,腊肉是我自己腌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腊肉,妈在的时候每年都做。妈的手艺我没学会,做得不好吃,你别嫌弃。
我身体好多了,腿不疼了。昨天去镇上赶集,买了一条鱼,留着过年吃。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今年你回来吗?
哥
河生看完信,眼眶湿润了。他拿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雨燕,今年过年,我要回河南。大哥一个人,怪冷清的。”河生把信轻轻放在茶几上。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好,我陪你去。带上江江和溪溪,一家人回去过年。”
“你同意了?你不是说上海住着舒服,不想回河南吗?”
“住哪不重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林雨燕低下头用抹布擦了擦茶几面上根本没有的灰,“大哥一个人怪可怜的,咱们回去陪陪他。”
河生心里一暖。
十二
2月18日,雨水。春天的第二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完全散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风吹过来,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丝暖意,还有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腥气。梧桐树的枝头,那些芽苞已经绽开了不少,嫩绿色的叶子像婴儿的手指一样,一小片一小片地伸展开来,怯生生的,似乎还有些不确定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芽已经长出来了,小小的,嫩嫩的。
母亲说过——“雨水连绵是丰年,雨水不落旱三年。”
上午,河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河南过年。他拿了一个旧皮箱,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换洗的衣服,几本书,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还有德顺爷的铜铃。
林雨燕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地叠好,放整齐。她叠衣服还是那样仔细,每件衣服都要抚平了再折,边角对得齐齐的。
“河生,你说咱们这次回去,住几天?”她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
“一个星期吧。”河生说,“初六回来。溪溪还要实习,江江也要上班。”
“好。”
陈溪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爸爸,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想去看看黄河,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虽然村子没了,但黄河还在。”
“好。”河生说,“爸爸带你去。”
“我也去。”陈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河生看着他们,心里很满足。一家人,一起回去,回到黄河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记得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是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
十三
腊月二十八,河生一家人坐上了回河南的高铁。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已经回家过年了。陈溪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亮晶晶的。她第一次回河南过年,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陈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但注意力好像不在字上。林雨燕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着河生的肩膀打盹。车过南京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看,说:“快到安徽了,再过一个小时就到河南了。”
“嗯。”河生应了一声,眼睛也望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大片大片的麦田从眼前掠过去,绿油油的,已经开始返青了。他想起小时候,腊月二十八是扫尘的日子,母亲会把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说是扫掉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福气。他跟着母亲一起干,擦窗户、扫地、掸尘。母亲站在梯子上擦窗户,他扶着梯子,仰头看她。“妈,小心点。”“没事。”母亲说,“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一袋粮食上房顶。”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母亲站在梯子上的样子,他还记得。瘦瘦的,矮矮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满是自信的光。
火车到洛阳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大哥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接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更弯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亮着。
“哥。”河生走过去,攥住他的手。
“河生。”大哥看着他,笑了,“你胖了,在上海吃得好。雨燕会做饭。”
“你也胖了。”河生说。
“老了,不干活了,光长肉。”
陈溪走过去,叫了一声“大伯”。大哥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大伯,您也老了。”陈溪的鼻子有些发酸。
“老了,老了。”
陈江也走过来,握了握大哥的手。“大伯。”
“江江,听你爸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大伯看看?”
陈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了,快了。”
一家人上了面包车,车里的暖气不太好,陈溪缩在棉袄里,把领子竖得很高。大哥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村里的变化,说亲戚们的近况,说今年的收成。他说话还是那样慢,不急不躁的,像一个老钟,慢悠悠地走着。
“今年枣结得多,晒了好几斤,给你们寄了。剩下的做成了枣泥,过年包包子吃。”
“好。”河生说,“好久没吃枣泥包子了。”
十四
到了翟泉村,天已经快黑了。大哥的房子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楼房,几年前盖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大哥在厨房里忙活,林雨燕去帮忙,陈溪去参观院子,陈江和河生坐在客厅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年画,还有一张毛**像,是发黄的旧版。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盘苹果,红彤彤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哥,你一个人过年,冷清吧?”河生问。
“冷清。”大哥说,“但也习惯了。吃完饭看春晚,看完春晚睡觉,第二天初一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哥,对不起,我不能经常回来看你。”
“说什么呢。”大哥摆摆手,“你在上海忙,我知道。你不忙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就行。”
“好。”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大哥做的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皮厚馅大,吃起来像包子,但味道不错。陈溪吃了十几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
“大伯,您做的饺子真好吃。”陈溪塞了满嘴。
“好吃就多吃点。”大哥给她夹了一个,“你爸爸小时候也爱吃饺子,每次能吃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爸,您这么能吃?”陈溪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穷,吃不上肉。”河生说,“饺子就是最好的东西,当然要多吃。”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五
除夕夜,大哥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溅,像一朵朵红色的花。陈溪捂着耳朵,躲在林雨燕身后,又怕又想看。陈江站在一旁,点了一根烟,是大哥递给他的。他平时不抽烟,但过年嘛,破个例。
一家人回到屋里,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春晚还是那样,热闹,红火,却一年不如一年好看。陈溪边看边笑,陈江边看边刷手机,河生和林雨燕边看边聊天,大哥边看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河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他想起小时候,除夕夜,母亲也会放鞭炮,但只是一小挂,意思意思,不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
“妈,新年快乐。”他在心里说,“您放心,我们都好。”
“爸,新年快乐。”陈溪跑出来,抱着他。
“新年快乐。”河生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新年快乐。”陈江也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年快乐。”
林雨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大哥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里有泪光。
“来,吃饺子。”大哥说,“新年的饺子,吃了平安。”
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正月二十八。大河永远向东流。
初二的早上,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黄河边。小浪底水库大坝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河生站在大坝上,看着水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在小浪底村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沉入水底了,可它们活在他心里。
“爸,这就是黄河?”陈溪第一次见到黄河,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这就是黄河。”河生说,“你爸爸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
“好黄。”陈溪说,“像泥水。”
“它把泥沙从黄土高原带下来,流了一千多公里,到这里当然黄。”河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任泥沙从指缝间漏下去,“可是别看它黄,没有这条河,就没有你爸爸,你爸爸不在了,也就没有你。”
陈溪站在大坝上,看着黄河,沉默了很久。“爸,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了?”
“理解你为什么要造航母了。黄河流到海里去,你不能让外人欺负咱们。航母就是保护咱们的。你不让任何人从海上欺负咱们,就像这条河保护着两岸千千万万个村子。”
河生的眼眶湿了。“你长大了。”
陈溪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水面,浪花拍打着坝基,一下一下的。
下午,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母亲的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面朝黄河。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在风中燃烧,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先妣陈母李氏之墓。
“妈,我来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来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林雨燕走过去,也磕了三个头。“妈,儿媳来看您了。您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陈溪走过去,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溪,您的孙女。我来看您了。”
陈江走过去,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江,您的孙子。我来看您了。我有女朋友了,下次带她来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听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母亲走过的路,吃过的苦,舍不得吃的鸡蛋,舍不得穿的棉袄,那些日复一日的劳作,那些沉默忍耐的深夜里——它们没有消失。
傍晚,一家人回到了大哥家。大哥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河生爱吃的。大哥说:“河生,你在上海吃不到这些,多吃点。”
“好。”河生坐下来,拿起筷子,“哥,你也吃。”
“我不饿。”大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笑。
“哥,你不吃,我也不吃。”
河生把筷子放到桌上。
大哥看着他,笑了。“好,吃,一起吃。”
两个老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起来。
离开老家那天,初六的早晨。河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枝梢已经泛青了——那是春天的消息。
“哥,我们走了。”河生握着大哥的手,舍不得松开。
“好。”大哥说,“路上小心。”
“夏天我再回来看你。”
“好,等你。”
河生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大哥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每次都是这样,他走,大哥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哭,更怕看到大哥在哭。
陈溪和陈江已经坐到车里了,林雨燕坐在副驾驶,看着河生。“走吧。”她说。河生发动了车子,沿着宽敞的村道往前开。后视镜里,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了。
大年初六,返城的高铁上,河生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麦田一片片地掠过去,绿油油的,已经开始返青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地里忙碌,不知道在干什么。
“爸,您在想什么?”陈溪问。
“想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以后,你考上大学,你哥哥结婚,你妈妈退休,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一定会。”陈溪说。
京沪高铁疾驰如银梭,把一片片苏醒的麦田织进早春的阳光里。车窗外,大地从冬眠中渐渐醒来,灰扑扑的田垄间冒出第一层茸茸的绿意。车窗上模糊地映出他鬓边的白发,和旁边女儿乌黑的发顶。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变得明亮起来,那些光从云层后面漫过来,把整个原野照得透亮。
黄河已经远远地甩在身后了。可他心里清楚,无论列车把他送往哪里,他的心都还在那条河边,在那棵枣树下,在大哥孤单的身影里,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来:“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多远一点的地方。可是无论走多远,故乡永远在这里,黄河永远在这里。立春了,万物复苏。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