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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雨水

  第八十七章:雨水 (第2/2页)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院子里转了又转,一天到晚看那几棵树。”
  
  “那就好。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你,帮你给枣树剪枝。”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他在阳台角落里试着找蚯蚓,没找到。泥土还太冷,蚯蚓还缩在更深的地方。
  
  九
  
  正月二十二,陈溪收到了青少年报社的邮件。她投的那篇稿子被录用了,将发表在三月号的副刊上。陈溪看到邮件的那个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把正在午睡的河生吓了一跳。
  
  “爸!妈!我的文章发表了!”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还在发抖。
  
  林雨燕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真的?给我看看。”
  
  陈溪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半天没看懂编辑部的专用格式,又递回给陈溪。“你爸看,他识字多。”
  
  河生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封邮件。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大意是您的稿件已通过审核,拟刊发于本刊三月号,望您继续来稿。他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溪,语气尽量平淡:“恭喜你。”
  
  “爸爸,您不兴奋吗?”陈溪的脸涨得通红。
  
  “兴奋。”河生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但做人要稳重,不能因为一点成绩就翘尾巴。”
  
  林雨燕在一旁打了他一下。“你就装吧。”河生没忍住笑了。
  
  晚上,陈江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消息,说要请妹妹吃饭庆祝。陈溪说不用请,你帮我介绍两个采访对象就行,我要写系列报道。陈江摸了摸鼻子,说我认识的人都是造航母的,涉密。陈溪撇撇嘴:“那等我混出名了再找你采访。到时候跟你们单位宣传处对接,不走私人关系。”
  
  一桌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十
  
  月底,河生去了一趟墓地。不是清明,但天一直不晴不雨的,他特意选了一个阴天的早晨去看周老师。墓地在青浦福寿园,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吹来的。河生蹲下来,先拿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嘴皮子微微翕动。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周老师,家里都挺好的。您放心。”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
  
  “您教我的字,我还在练。每天都练,不敢偷懒。去年写的那幅《兰亭序》裱起来了,挂在书房里,天天看着,想起您。您说的那些话——写字如做人,要认真,要有骨气——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缓了缓。
  
  “周老师,您儿子挺好的,他工作忙,不能常回来。他有他的事业,您会理解的。”
  
  远处有一只鸟从松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顺着风往南边去了。
  
  “我走了,周老师。下次再来看您。”
  
  他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一
  
  雨水节气将尽,天气变得潮湿起来。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湿漉漉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不少嫩叶,墙角那棵石榴树也绿了。母亲说的——“雨水连绵是丰年,雨水不落旱三年。”他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是丰年,但他希望是。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夜喜雨”。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着——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雨点打在窗户上,嗒嗒的,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十二
  
  二月二十七,农历正月三十。这天晚上,陈江难得没有加班,苏敏也没有。两人在陈江单位附近一家湘菜馆吃了晚饭,然后苏敏说来家里坐坐。陈江犹豫了一下,说好。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林雨燕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苏敏进门,赶紧站起来,去厨房洗水果,倒茶。河生从书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半干不干的,像是刚洗过澡。
  
  “叔叔好。”苏敏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下头,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又带东西?自己家人,别这么客气。”河生坐到沙发上,接过茶喝了一口。林雨燕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和苹果,摆成花瓣的形状。
  
  “小苏,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林雨燕坐在苏敏旁边,语气自然得像唠家常。“一个弟弟,在苏州上大学,学计算机。”苏敏接过苹果吃了一小块。“那你爸妈呢?”“退休了,我妈以前是小学老师,我爸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林雨燕和河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钳工的手艺,踏实。
  
  陈溪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到苏敏立刻把头发拢了拢。“姐姐好!”她坐到苏敏旁边,一点也不认生。“你就是陈溪?你哥老说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发表了。”苏敏笑着把一瓣橘子递给她。
  
  陈溪得意地瞥了陈江一眼。“我哥还说我什么了?”苏敏看了一眼陈江,笑了笑。“还说你聪明、能干、有主见,就是脾气也有点犟。”陈溪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陈江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没插。他想把脸埋进茶杯里。
  
  十三
  
  苏敏走的时候,快十点半了。陈江送她下楼,在楼下的路灯边站了很久。林雨燕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河生在旁边收晾了一天的床单被套。
  
  “走了吗?”林雨燕探着头。
  
  “还在说话。”河生把床单叠好,凑过来。
  
  路灯下,陈江和苏敏面对面站着,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连在一起了。过了好一会儿,苏敏上了出租车,陈江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才慢慢转身上楼。
  
  “爸,妈,你们还没睡?”他的耳朵尖又是红的,嘴角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睡不着。”林雨燕坐回沙发上,“小苏这孩子不错,懂事,不娇气。”
  
  “嗯。”陈江在门口换了鞋,低头应了一个字,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林雨燕的语气云淡风轻,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江差点被鞋柜绊倒。“妈,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你爸你妈认识三个月就定亲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哪个年代都一样,对的人,一天就够了;不对的人,一辈子也白搭。”河生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难得地说了一句支持妻子观点的话。
  
  陈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扔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钻进卫生间。
  
  十四
  
  三月初,雨还在下。今年的春雨特别绵长,淅淅沥沥的,像没有尽头。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比前几天更浓了,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只是一个淡淡的轮廓。梧桐树的叶子又大了许多,嫩绿的,在雨中闪着光。每一片叶子都兜着一窝雨水,歪一下,水珠就骨碌碌地滚下去。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几片,在蒙蒙细雨中格外鲜亮。
  
  河生想起小时候,春天下雨,母亲会把衣服收进屋里,然后坐在门口看着雨发呆。她发呆的时候不看雨,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妈,你看啥?”“看树。树在喝水。你听,咕咚咕咚的,树渴了一个冬天,这会儿敞开肚皮灌。”河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听不见。母亲说,你心不静,当然听不见。树喝水是有声音的,很轻很轻,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他一直没听见过,但他愿意相信母亲听见了。
  
  十五
  
  三月初三,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是感冒了,在家休息。“第十二本样书收到了吗?”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收到了。”河生说,“你保重身体,别太累。”
  
  “老了。”方卫国说,“不中用了。你呢?身体怎么样?”
  
  “还行。”河生说,“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
  
  那本书河生还没来得及细读,但翻了翻目录。方卫国在第十二本书的最后一章写了一段话,河生已经抄在了笔记本上:
  
  “中国航母的故事,是一群人用一生写就的。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走了,有的人还在。但他们的名字,不该被忘记。这本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年轻的,年老的,在台上的,在角落里的,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
  
  十六
  
  陈溪的文章发表了。样刊寄到的那天,她拆快递的手在发抖。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杂志递给河生。
  
  “爸,您看,我的名字。”
  
  河生看到“陈溪”两个字印在铅字上,和她平时写作业的签名不一样。铅字是标准宋体,四四方方的,她觉得生疏。他用指肚在“溪”字上轻轻抚过。
  
  “爸,您怎么不说话?”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什么?”河生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你写得好,人家才用你的稿子。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陈溪抱住他,哭了。河生拍着她的背。“别哭,好事。”
  
  “我没哭。”陈溪把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小块。
  
  “好,没哭。”
  
  林雨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两个人。三个人抱在一起,笑了、哭了。
  
  十七
  
  三月初六,惊蛰前三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次例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全面展开,几个关键技术问题正在攻关中。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被更新了,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进度。
  
  陈总,您看这个进度安排合适吗?李晓阳指着墙上的时间表。”
  
  河生在老花镜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时间太短了。多给它挤出三个月来,不要急着上船。核潜艇当年就是仓促上马,后来吃了大亏。航母比潜艇还复杂,急不得。”李晓阳在本子上记下了,旁边的工程师们也都在低头刷刷地记。
  
  “还有。”河生又说,“电磁炮的工程样机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年底。”负责武器系统的工程师站起来回答。
  
  “抓紧,但不要抢。这东西全世界都还在试验阶段,我们能把工程样机做出来就已经比美国不慢了。多跟高校合作,借借他们的脑子。”
  
  散会之后,李晓阳一直送到电梯口。“陈总,下周有个技术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按了下行键,“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电梯门开了,河生走进去。“定海神针也有锈的那一天。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成定海神盾。”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走廊里几个年轻工程师还在小声讨论。
  
  十八
  
  惊蛰前一天的傍晚,雨终于停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江面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余晖里一闪一闪的。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明天就是惊蛰了。母亲说过,惊蛰这天,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子就醒了,地里就开始忙了。他小时候不信,特意在惊蛰那天跑到地里去看。什么虫子也没有,地面还是硬邦邦的。可是过不了几天,真的就有虫子了。
  
  想起德顺爷的话——“惊蛰是醒。地醒了,虫醒了,人也该醒了。一个冬天缩着,骨头都硬了,该伸伸腰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铜铃跟着他几十年了,从黄河边到上海,从青年到暮年。
  
  雨水快过,惊蛰将至。他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母亲、父亲、德顺爷、孟教授、周老师,想着想着心里却并不悲伤。他们只是从一个节气走进了另一个节气,从一片土地走进了另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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