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定风波 (第1/2页)
李沉回到鹰嘴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堡门大开着,里头点着火把,光晕昏黄,照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陈横、赵二狗、孙老四,还有几十个老兵,都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瞅着门口。人群稍外围,林晚秋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干净布巾,看样子是刚从伤兵那儿过来。
见他骑马进来,没人说话。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兄弟,走到人群中间,挨个看过去。
陈横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是早上在黑石堡留下的。赵二狗浑身是土,眼神却亮得吓人。孙老四拄着根木棍,瘸腿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干饼。林晚秋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快速扫过李沉全身,见他除了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擦伤,并无大碍,才轻轻松了口气。
“看什么看?”李沉咧嘴一笑,声音哑得厉害,“老子还没死呢。”
就这一句话,院子里“轰”一声炸了。
“校尉!”
“都尉!”
“头儿!”
一帮大老爷们围上来,有的拍肩膀,有的扯胳膊,手劲儿大得恨不得把他骨头捏碎。李沉没躲,任他们折腾,心里那股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行了行了!”陈横吼了一嗓子,“别他妈围着了!校尉还没吃饭呢!”
“对对对!吃饭!”
“烤羊!把那只肥羊宰了!”
“酒呢?地窖里还有两坛烧刀子,全搬出来!”
人群哄笑着散开,各忙各的。没一会儿,院子里架起了火堆,一只剥了皮的肥羊穿在铁钎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孙老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小盐罐子,往羊肉上细细地撒盐。
“老四,”李沉叫他,“腿咋样?”
“死不了。”孙老四头也不抬,“就是以后爬墙费劲,当不了斥候了。”
“不当斥候,当教头。”李沉说,“以后新兵射箭,你教。”
孙老四手顿了顿,没说话,继续撒盐。
赵二狗凑过来,一脸得意:“校尉,你看我带回来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块晶亮的东西——是盐。不是边关常见的粗盐疙瘩,是细得像面粉的盐粒,在火光下闪着白莹莹的光。
“盐池那边弄的?”李沉捡起一块,捻了捻。
“对!”赵二狗眼睛放光,“张老三死了,他那盐场乱成一锅粥。我趁乱摸进去,偷……不是,捡了点样品回来。校尉,这盐要是能搞到手,咱们就发了!”
李沉没接话,把盐块扔回布袋:“先吃饭。”
“好嘞!”
羊肉烤好了,外焦里嫩,油汪汪的。兄弟们围成几圈,席地而坐,手里拿着刀,直接割肉吃。酒坛子开封,烈酒的辛辣味混着肉香,在院子里弥漫。
几碗烧刀子下肚,气氛就变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忽然把碗一扔,抱着身边的柱子就开始嚎:“娘啊……儿子对不起你啊……没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旁边的人也不劝,就跟着笑。有人拍他后背,拍得他“哇”一口吐了出来,酸臭味混着酒气,熏得人直捂鼻子。
陈横踹了那老兵一脚:“滚远点吐!别糟蹋羊肉!”
老兵也不恼,抹抹嘴,又爬起来去抓羊排。手上的油蹭得到处都是,碗边、衣服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渍。
边关缺水,大家个把月不洗澡是常事。这会儿挤在一块,汗味、体味、羊膻味、酒气,混成一股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但没人嫌弃——都他妈一样臭,谁也别嫌谁。
林晚秋没有像男人们那样挤在核心圈。她端着一小碗肉,坐在火堆稍远一点的木墩上,小口吃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比两个月前刚被救出来时,多了些血色,也多了些沉静。
李沉坐在火堆旁,左手抓着一大块羊排,右手端着碗烧刀子。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懒得擦,直接在裤腿上抹了抹。陈横坐在他左边,赵二狗在右边,孙老四挨着赵二狗。
没人提王德,没人提黑风谷,没人提崔公公。
大家就埋头吃肉,大口喝酒,偶尔骂两句今天的仗打得不过瘾,或者吹嘘自己砍了几个吐蕃狗。
火光映着一张张粗糙的脸,汗珠子混着油光,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赌。赌命,赌运,赌人心。赌到今天,总算赌回来一帮肯跟着他吃肉的兄弟。
“校尉,”陈横灌了口酒,抹抹嘴,“接下来……咋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过来。
李沉放下酒碗,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不咋整。先过日子。”
“过日子?”赵二狗愣了,“那黑风谷……”
“黑风谷跑不了。”李沉说,“崔公公给半个月,那就半个月。但这半个月,咱们得先把家底攒厚了。兵要练,装备要换,钱……更要挣。”
他看向赵二狗:“张老三的盐场,现在谁管?”
“没人管。”赵二狗摇头,“张老三一死,手下那帮打手跑的跑、散的散。盐场就剩几个老灶户,还在那儿熬盐,但没人收,也没人卖。”
“明天,”李沉说,“你带我去盐场看看。”
“校尉,你要接手?”赵二狗眼睛一亮。
“不接手,难道让盐烂在那儿?”李沉冷笑,“杨国忠要三万贯,吐蕃占了黑风谷,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路没路。盐是现成的财路,不抓,是傻子。”
“可是……”孙老四开口,“张老三死了,墙上那个‘风’字……”
“我知道。”李沉打断他,“黑风谷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但正因为这样,咱们才更得把盐路抓在手里。不然,等黑风谷的人把盐场占了,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也在林晚秋身上停了一瞬。“晚秋,伤兵那边怎么样?”
林晚秋放下碗,声音清晰:“重伤的两人,烧都退了,伤口也没化脓。轻伤的七个,有四个已经能下地走动。药……还够用十天左右。”
“好。”李沉点头,“盐路要通,仗也要打。人,是咱们最大的本钱。受伤的兄弟,你得帮我照看好。”
“我明白。”林晚秋轻声应道,眼神里透着郑重。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灌完,然后重重把碗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成几瓣。
“老子带你们,去把黑风谷,踏平了!”
“踏平了!”陈横第一个吼出来。
“踏平了!!”几十个老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得火堆都在晃。
李沉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一早,李沉带着赵二狗、陈横,还有十个兄弟,骑马去了盐池。
盐池在军镇西南五十里,是一片干涸的湖床,地上铺着白花花的盐碱,看着像下了霜。几排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空气里全是咸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赵二狗打头,领着李沉进了一间最大的土房。
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拿着长柄铁勺,从一口大锅里往外舀盐水。锅里沸腾着,白色的盐粒慢慢结晶,沉在锅底。
见有人进来,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铁勺差点掉地上。
“别怕,”赵二狗摆手,“这是李都尉,以后……这盐场归他管。”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李沉走到锅边,看了看锅里的盐水,又伸手捏了点结晶的盐粒,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涩,还有股说不出的怪味。
“这盐,就这么熬的?”他问。
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是……是。祖传的法子,盐水煮干了,就是盐。”
“煮一次,出多少盐?”
“一锅……大概十斤。”
“用多少柴?”
“得……得两担。”
李沉心里算了一下。两担柴换十斤盐,还得算上人工、时间,利润薄得可怜。难怪张老三要跟吐蕃换马,光靠卖盐,根本发不了财。
“盐水从哪儿来的?”他问。
“从盐井里打的。”汉子指着外面,“井深三十丈,用轱辘往上绞,一天也打不了几桶。”
李沉走出土房,去看那口盐井。
井口不大,辘轳上缠着粗麻绳,绳头拴着个木桶。两个汉子正摇着辘轳,把一桶浑浊的盐水绞上来,倒进旁边的木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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