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阴活冲关!(八千四百字) (第1/2页)
张来福先唱了一段:「描青烟雨锁画楼,绝代佳人隐芳洲。生来柔骨添娇弱,眉含清韵目含秋。」
高简书称赞一声:「唱得真好!」
嘣噔噔噔嘣嘣砰!
张来福又弹了一段。
崔颂川低着头,小声说道:「弹得难听。」
这可不能怪崔颂川不会说话,张来福这段弹得确实难听。
他弹的不是琵琶,他弹的是雨伞。
崔颂川虽然心智受损,但常识还在,他见过弹三弦的、弹琵琶的、弹西洋琴的,哪怕张来福在这弹棉花,他都能看明白。
可弹雨伞这件事,他实在看不明白。
雨伞怎麽看都不像是个乐器,听起来也没有乐器该有的声音。
张来福真就把雨伞当成了乐器,弹得非常认真。
他勾伞线,把伞线当成了三弦。
他还勾伞骨,把伞骨当成了琵琶。
他拍伞面,把伞面当成了单皮鼓。
他还经常敲敲伞头,把伞头当成了碰铃,敲得特别带劲。
一开始这声音真没法听,伞就是伞,它不是乐器,出来那麽多动静,没有一个讨耳朵喜欢。
油纸伞在张来福手里轻轻摇晃,她喜欢张来福在她身上拍打,打得越多她越高兴。
可这声音,她自己听着也不悦耳。
「相好的,不要急,咱们慢慢改,多改几次就好听了。」
第一步,先改脊梁骨,就是改伞柄,要把脊梁骨改硬!
「心性温良天生善,怜花惜柳意悠悠,路逢困顿常施助,不贪富贵不逐流。身姿袅袅风前柳,弱质纤纤不胜柔————」张来福一边唱曲,一边拾掇伞骨。
高简书觉得这两句唱得不错,也在旁边跟了两句:「一步一颦捂胸口,一口鲜血喷一头。」
咔吧!
新换上的伞柄断了。
张来福一脸愤恨地看着高简书:「唱什麽不好,非得唱这两句?」
高简书低着头,小声说道:「这不就是季清秋吗?」
崔颂川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怪他,你自己听听你唱的那词,骨头还是太软了。」
骨头软吗?
张来福重新做了一根伞柄,一边做一边唱道:「烟横星阙峙层楼,傲骨红妆立野丘,天生铮骨疏柔态,眉藏锋锐目藏秋!」
唱完这一段,一根伞柄已经拾掇出来了。
崔颂川称赞了一句:「立得住!」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说伞柄立得住,还是说张来福之前的唱词立得住。
张来福没有多想,把伞柄换上,用竹蔑子把伞卡住,把伞线绷紧。
这一绷,伞线音调变高,声音又脆又亮,听起来稍微有那麽点琴弦的味道了。
张来福拨弄着伞线,边弹边唱:「心性疏狂怀赤善,匡扶正道意悠悠————」
咯嘣!
伞骨断了两根。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这刚有点模样,骨头就断了?」
崔颂川不懂修伞的功夫,但他觉得张来福这些唱词还差不少意思:「你唱这几句,只是说季清秋这个人硬气了,到底怎麽硬气了?你也没说明白。
修骨头又不是只修一根骨头,你只把大梁骨修硬了,一根大梁骨又不算个人,那只能算根棍子,咱先不说有血有肉,你得把别的骨头全修齐整了,才有个人样吧?」
张来福看向了崔颂川:「你说得没错,骨头还得修,一根一根的修。」
崔颂川低下了头:「我也就是瞎说,到底怎麽修,我也想不明白,说到底还是你厉害。」
张来福看了看崔颂川和高简书,他发现这两个人听曲的时候,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爱听曲,就再给他们唱两句。
「路逢危难拔刀助,鄙弃荣华不逐流,身姿飒飒临风柏,铁骨铮铮自秉柔。」
张来福觉得这样的女子,才有倾城倾国的气度。
他一边唱曲儿,一边拾掇雨伞,唱过几句,伞骨又断了。
寻常的竹子伞骨太脆,要想把伞线绷到像琴弦那麽紧,伞骨根本扛不住。
乾脆把竹骨换成铁骨?
铁骨也未必好用。
铁骨如果太细,一样容易弯折,铁骨太粗了,伞又太笨重,打不开,合不上,还拿不动。
要是有铁筋竹子就好了,可铁筋竹子离了篾刀林根本活不成。
张来福问道:「描青镇有特别硬的竹子吗?」
崔颂川和高简书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摇头。
不是说没有特别硬的竹子,而是因为他们对竹子不是太了解。
这种事情得问蔑匠,张来福去了後巷,找了好长时间,终於找到一位在当地出名的篾匠。
这位蔑匠姓赵,是个当家师傅,他给张来福推荐了一种当地特有的竹子。
「这是蛮刚竹,比红木硬,比紫檀刚,还有桐木的音色,曾经有过乐师拿蛮刚竹做乐器,我还帮他打过下手。」
张来福挺满意:「我就要这竹子了!」
赵蔑匠是个实在人,生意要做,可有些话也得跟张来福说清楚:「竹料就是竹料,很多地方和木料还是没法比。
蛮刚竹虽然又硬又刚,但用时间久了,干缩湿胀,发霉生虫,这些毛病一样都跑不了。
另外竹料顺丝顺路,翻毛起刺,崩边劈裂,这些都是竹子的天性,再好的竹子也都一样。」
张来福做纸灯匠的时候,天天摆弄灯笼骨,做修伞匠的时候,天天摆弄伞骨,竹子的性情他自然清楚,竹料的这些毛病,他心里也有数。
「没关系,我拿着它做乐器是为了图个乐子,坏了我就修一修,修不了我就换新的,肯定不到你这找後帐!」
赵蔑匠一听,称赞道:「这位客爷,你是个爽快人,要是就奔着耍的心思,那这蛮刚竹子就算用对地方了,但这竹子的价钱可不便宜,看你想要多少。」
蛮刚竹子确实不便宜,一根中等粗细的竹料要五块大洋。
张来福没还价,买了十根竹料,送到了画坊。
他在高简书的房子旁边租了个房子,白天就在房子里劈竹子、做伞骨、修伞、唱小曲儿。
第一天,伞线绷紧之後,伞骨没断,任凭张来福怎麽弹,蛮刚竹子做的伞骨都非常稳定。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换了伞线,把原来的纱线换成了蚕丝。
这次再一弹,伞线发出了高低不同的声音。
声音之所以出了变化,是因为张来福用了粗细不同的伞线,雨伞撑开,伞线绷紧,张来福在伞线上一拨,真像弹琴一般,能弹出完整的曲子。
崔颂川看得两眼发直,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张来福疯了,雨伞为什麽能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麽了?」张来福冲着崔颂川阴森一笑,「好玩的还在後边,纸铺在什麽地方?」
崔颂川和高简书天天练字练画,对纸铺肯定熟悉。
「最大的纸铺在前街,离着街口不远————」
两人给张来福指了路,张来福叮嘱他们俩:「你们在这给我看家,不准回自己的家!」
高简书想了想:「那我们的家谁给看着?」
张来福一摆手:「你们家不用看着,你们家的东西可以丢,我家里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
崔颂川不服气:「你刚搬过来,有什麽值钱的东西麽?」
「有!」张来福带着两人去了里屋,里屋桌上摆着一个陶土做的夜壶!
夜壶周围用炉灰画了个圆圈,圆圈外边摆着一罐清水,一罐白酒,一罐茶水,一罐白粥。
张来福叮嘱这两人:「你们把这夜壶看住了,千万不要出半点闪失。」
说完,张来福走了。
崔颂川和高简书坐在桌子旁边,一起盯着夜壶。
高简书问道:「他为什麽把夜壶摆成这样?」
崔颂川淡然一笑:「这还用问麽?他傻呗!」
高简书想了想:「你真觉得他傻吗?」
崔颂川觉得这事儿都不需要问:「他都弹雨伞了,你还觉得他不傻?」
高简书觉得崔颂川说得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情没道理:「他都傻了,那咱们还帮他看夜壶,咱们是不是也傻?」
崔颂川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我是疯子,你别问我。」
张来福从前街把纸买了回来,开始修理伞面,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他把伞面修好了。
油纸伞的伞面被糊了好几层,赤橙黄蓝,颜色相间,倒还挺好看的。
高简书很好奇:「改成这样有什麽用?」
张来福拍了拍伞面,伞面被他分了八个扇区,每个扇区上面贴着不一样的油纸,拍出来声音有高有低,有闷有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张来福在伞面上敲了两圈,高简书的身子跟着鼓点轻轻抖动。
「想跳你就跳一曲!」张来福一边敲着雨伞,一边招呼高简书过来跳舞。
高简书真想过去跳,可看崔颂川坐着没动,他又有点害臊。
油纸伞在张来福手里转了好几圈,她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
金丝从袖子里探出头,盯着油纸伞看了好一会。
她不明白油纸伞这两天为什麽这麽得宠。
难道说油纸伞要当上大房了?
张来福每次拨动伞线,油纸伞浑身都跟着哆嗦,纸灯笼看着生气,可也没辙,她知道自己家男人在做正经事儿。
伞骨换了,伞面也改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做完了?
还没。
张来福还要修理伞柄。
他在伞柄下边做了吹口,又在伞柄上做了按孔。
改了整整一天,张来福拿着伞把,对着握手下边吹了几次,居然真的吹响了。
伞柄上吹出来的声音像笙也像箫,声音非常好听。
高简书看着雨伞,又看了看张来福:「这东西,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吧?」
「是,就我能想得出来!」张来福很是得意。
崔颂川问道:「这个夜壶还用一直看着吗?」
张来福走到夜壶旁边一看,夜壶的位置已经偏离了圆心,离着夜壶最近的,是那罐茶水。
没错,这就是土!
和之前的不容易不一样,这只夜壶喜欢的不是酒,是茶!
张来福担心土不够用,又多煮了一锅茶水,等把茶水准备好,他跑到屋子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水车子唤了出来,从车子里拿出了一枚手艺精。
这枚手艺精是个翻砂匠用的熔炉,但这不是荣老四的手艺精,这是张来福在打花湖寨的时候,从一名水匪身上摘下来的。
荣老四的手艺精已经被水车子喂给不好找了,张来福跑到屋子外边找手艺精,就是怕水车子搞事情。
拿着这一枚手艺精,张来福回了屋子,把它放到了夜壶里。
碗有了,土有了,种子也有了,夜壶瞬间冒烟,吓得崔颂川躲出老远。
张来福把崔颂川拽了回来:「不要躲,你的好日子就在这壶里,我在家的时候我看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千万得把这壶给看住了。」
崔颂川看着夜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张来福撑开了油纸伞,勾着伞线,一拨一转,弹了一曲《汉宫秋月》。
弹完之後,他问崔颂川:「好听吗?」
崔颂川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伞的声音挺好听,你弹得,一般。」
「确实一般。」张来福又去了前街,买了一堆曲谱和教材,开始练习琴和箫。
他练得非常下功夫,整整五天没有离开过房间,新买的曲谱都让他翻烂了,一边练琴,一边修伞,音调修得越来越准。
画坊里有不少人听到了琴声,都来到了张来福门前,他们都想听张来福弹曲。
这些画匠有的干活干累了,有的没有接到活,有的被收了太多字纸,脑子不灵光了,根本干不了活。
但他们都想听曲。
隔着房门,他们也听不出这曲子到底好不好。
但只要有曲子听,感觉就能松口气,他们好久没松过气了。
张来福来到屋子外边,看着围在门前的一群画匠。
他没急着唱曲,他先把雨伞拎起来,抓着伞柄,吹了一曲《关山月》。
《关山月》的曲调沉而不悲,苍劲开阔,很有气势,他想靠这首曲子把接下来的书文给引出来。
高简书也在旁边听着:「他这个箫,吹得真好。」
崔颂川摇了摇头:「吹得挺一般的。」
这可不是他挑刺,张来福吹得确实一般。
他有评弹的底子,弹弦的技艺可以学,而且学得很快。
可吹箫的手艺不一样,光是练气就得下苦功夫,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手的。
张来福吹了一曲《关山月》,全仗着他手艺人的体魄,气息稳,手指快,勉勉强强把曲子对付下来了。
就是吹成这样,这群画匠也爱听,还有不少人给喊好。
张来福把纸伞放倒,开始弹弦,边弹边唱:「列位看官稳坐听,纸伞弦上叙侠情,红妆自有淩云志,不叫须眉独扬名!」
唱过之後,张来福开说:「今日弹唱一段江湖传奇,话说大江南北,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巾帼侠女,姓季,名唤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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