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只天眼 (第1/2页)
铁匠坊这一夜没有落锁。
炉膛烧得发白。
黄珍妮把平日里砸铁的大锤扔到墙角,换了三寸刻刀、细牙锉、牛筋弓锯和几根比发簪还细的黄铜针。
这场面怪得很。
一群打惯刀甲、马掌、机括的壮实匠人围在案边。
但谁也不敢喘大了,生怕鼻息重些,把案上的黄铜薄片吹偏。
黄珍妮盘腿坐在矮凳上,压着铜片,右手刻刀一点一点走线。
她脾气向来爆,抡锤时敢把半条街吓醒,可真到了细活上,整个人又换了样。
旁边一个老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
“黄管事,咱铁匠坊什么时候改绣花铺了?这玩意儿拿去战场,能戳死谁?”
黄珍妮没抬头,刻刀仍在走。
“戳不死赫连骑兵,能戳死你祖传的蠢病。”
那老匠被噎得脖子一缩,学徒们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苏牧在另一头更不安生。
他从落霞谷带来的三个布袋全打开了。
白石英、草木灰、贝壳粉分成小堆,又用细筛筛了一遍再一遍,筛出来的砂细得能粘在指纹沟里。
他把砂倒进坩埚,添灰调性,再加贝粉稳骨,口中念的全是旁人听不懂的工序名。
“火太躁,砂会夹泡,火太软,料化不透。”
“炉口封半寸,风门留三指,别让灰落进去,灰落一粒,镜里就多一个瞎点。”
守炉的学徒苦着脸。
“苏谷主,您说的半寸是您手上半寸,还是我手上半寸?”
苏牧抬头瞪过去。
“你手再长,半寸还能长成一尺?”
黄珍妮从案边甩来一句。
“少凶我徒弟,你那坩埚要是烧废了,别怪我把你塞风箱里当皮囊。”
苏牧把袖子往上一挽,亲自守在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红。
……
第一炉料出来时,众人全围了上去。
那团化开的玻璃料被铁钳夹出,趁热压成小坯。
色泽比寻常琉璃透亮许多,可黄珍妮拿到灯前一照,眉头就拧成疙瘩。
“里头有泡啊。”
苏牧凑过去看,果真见到细小空泡藏在料心里,宛若米粒埋进冻胶。
黄珍妮把料往废筐里一丢。
“废。”
苏牧脸皮一抽。
“还能磨。”
“磨你个头,光走到这儿就乱了,做出来只会骗你自己。”
第二炉,火温稳了些,可料边生出细沙纹。
第三炉,料清了,却在退火时裂开。
到天亮,废筐里已经堆了七八块废料,铁匠坊里没人再开玩笑,连方才嘴欠的老匠也闭严了嘴。
这活儿邪门。
打一把刀,铁不听话,锤它百下千下,总能逼它成形。
可这块小小镜坯,锤不得,敲不得,更是急不得。
连火候走偏半指,前半夜的工夫便全成垃圾。
午后,许清欢到了铁匠坊。
她没让人通传,进门时,正赶上黄珍妮把一枚磨到半成的镜片举到窗下。
镜片中间已经鼓起,边上薄了下去,可透过它看案上的刻线,线条到了边沿便发歪,绕成怪样。
苏牧眼圈发红,手边摊着十几张记火候和磨时的纸,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黄珍妮把镜片放回绒布上,骂得牙痒。
“中间还成,边上全乱,这不是镜,是坑人玩意儿。”
“边薄处力不匀,磨盘一压,外圈就得先吃砂,怎么调都偏。”
一个被军器监调来的老磨匠站在旁边,有点心虚道。
“许大人,这差事本就不该让铁匠接,磨镜讲祖传手法。”
“黄管事会打铁,可琉璃这东西娇贵,哪能拿锉刀脾气对付?”
黄珍妮抬起头,火气已经爬到眉骨。
“你祖传手法磨出什么了?”
老磨匠把下巴一抬。
“至少不会磨出这等歪光怪片。”
苏牧要开口,许清欢抬手拦了他。
她走到案前,取过那枚半废镜片,又让李胜端来一碗清水。
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她用竹签挑起一滴水,落在一块极薄琉璃片上。
那滴水没有散,圆圆地伏在琉璃面上,灯火从旁边穿过去,案上细线竟被放大了些。
老磨匠的冷笑卡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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